五條悟醒了。
他此刻正躺在深坑底下,視線的正前方是即將落下的夕陽。
在那團不知名的咒力砸在他的身上時,五條悟清醒地明白那時候的他已經完全沒辦法阻攔這股勢不可擋的能量了,於是他隻能尋求最後的可能性——那就是集中所有的精神於反轉術式。
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五條悟下意識回憶起不久前夏油教祖提起的赫與茈,以及他後來聯係到的反轉術式。
這是唯一的機會。
絕境中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那股極致熟悉又極端陌生的能量一點點碾碎每一塊骨肉,但相同的,不知嚐試過多少次都失敗的反轉術式此時也奇跡般地終於讓他成功了一次,被破壞的內髒開始不斷被修複完全。
最後,五條悟從地上爬起來,身上那深深淺淺的傷痕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而肉眼可見地變淺變淡,鮮紅的傷痕被替換成光潔的肌膚,五條悟低頭看了一圈自己的全身,隨即滿意地勾起嘴角。
危機關頭險之又險地掌握反轉術式,現在的他腦內是極度的活躍,甚至有些控製不住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
反轉術式的領悟對五條悟來說是一種爆炸性的刺激,他此刻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找個人幹一架,想嚐試一下自己新學會的招式。
他喘著粗氣,滿含獸性的眼神掃過四周。
五條悟隻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如同天上天下的最強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如今的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像是掌握了毀天滅地的權柄,現實裏的一切都如此輕易。
隻不過,即使在打了強烈興奮劑的情況下,五條悟的理智也在發現夏油教祖不見了之後回歸了一瞬間。
傑呢?
他環視一週,一無所獲,下一刻便直接使用術式反轉將引力反轉為斥力,控製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高專內部的一切都盡在五條悟的眼前展開,他使用六眼一看就鎖定了夏油教祖的位置。
五條悟用此刻最快的速度來到夏油教祖的身邊,夏油教祖正虛弱地靠著牆一步步踉蹌著往前走。
右臂消失不見隻剩下汩汩鮮血往外流,夏油教祖用手毫無顧慮地死死捂住。
“傑!老子學會反轉術式了!”
五條悟跳進狹長的小巷內,一句興奮的話語回蕩其中,卻沒有蕩進夏油教祖的耳朵裏。
“……傑?”
笑容慢慢收起,五條悟看著眼前細細地喘著氣,虛弱無力,甚至連右臂都已經消失的夏油教祖時,再怎麽激動的心也像掉進冰窖一般凍住了。
哪怕身體此刻情緒波動到顫抖,精神也完全冷下來。
上次觸碰到夏油教祖的記憶就像是一場偶然的夢,等時間過去,五條悟又回到那種隻能旁觀的狀態中。
“太棒了,實在太棒了。”
“這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隻要有了裏香,我就不需要再一點一點地收集詛咒了。”
“下次,下次一定要得手。”
夏油教祖喃喃自語。突然間,小巷兩米外突然出現一個男人,夏油教祖看見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後釋然地笑笑,靠著牆壁滑倒在地上。
“你來得好慢啊,悟。”
五條悟看著麵前這個比之自己老了不知道多少歲的五條老師,表情很臭:“……這老東西過來幹什麽。”
另一個自己的出現讓他心中原本平複的不安又一次竄出來,甚至比之前更甚,更強烈。
“想不到最後會敗在你手裏,我的家人還平安無事嗎。”
五條老師麵無表情,雙手虛虛地攏起,長身直立。
“每個家夥都已經逃走了,京都那邊也是你下的指令吧。”
“是啊,和你不同,我這個人可是很溫柔的,你送那兩個人過來,是以他們會被我打倒為前提,用來當做乙骨的引爆劑的吧?”
“這一點我相信你,像你這樣有原則的人不會毫無理由地傷害年輕術士。”
夏油教祖的嘴角勾起,語氣很輕地說:“信任嗎?我還有值得你信任的地方嗎?”
他說著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抽出乙骨的校卡扔給五條老師。
“幫我把這個還給他”“原來小學的事也是你搞的鬼嗎?”
“是啊。”“真受不了你。”
頓了頓,五條老師沉沉地開口:“最後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嗎?”
夏油教祖偏過頭,揚起頭閉起眼,用那種略帶懷唸的語氣說著:“不管別人怎麽說,我就是討厭猴子們,但我並沒有連高專的人也一起憎恨,隻是在這個世界裏,我無法打從心底笑出來。”
這樣真心流露的話,高專時期的五條老師也沒從夏油教祖身上聽見過,那種臨到終時候彷彿終於放下了心底的重重枷鎖,願意開口向他表達的話。
這樣的話說出口的時間實在太晚太晚了,晚到已經到了路途的終點,才施捨一般地被聽到了一句。
上一次有那麽深,那麽重的悲傷是什麽時候了呢。
五條老師想,大概是十年前的新宿街頭吧。
五條老師那湛藍的眼睛裏似乎帶了點水光,又似乎沒有,他隻是口中帶著那種像是歎息地語調:“傑。”
五條悟:“傑。”
五條悟和五條老師同時開口,他恍惚間與五條老師的視角重疊。
五條悟心底的不安似乎已經沉寂下去。他從第一眼看見夏油教祖時,夏油教祖那仿若走進窮途末路,獨自在荊棘裏前行了很久很久以至於難以遮掩疲憊不堪的神態就刻進了五條悟的眼裏。
所以他才如此不安,他內心深處已經知曉了夏油教祖的終點,就算再怎麽將它掩蓋也已經沒用了。
可是當夏油教祖那生命的最後一刻擺在五條悟麵前時,他又近乎冷靜了。
傑已經很累了,這已經是所有結局中最好的那個。
至少他最後還在傑的身邊不是嗎。
五條老師向前走了幾步,慢慢蹲下在夏油教祖麵前,純白的頭發遮蓋住他的眼睛也遮蓋住他的情緒,他唇瓣輕啟:“——,——”
聽到五條老師的話,夏油教祖的表情錯愕了一瞬,隨後略帶羞澀地笑起來。
“都到最後了,好歹說些詛咒人的話吧。”
明明已經下指令讓米格爾攔住悟,卻仍然期待著悟出現在他麵前。
明明知道即使收拾好自己到時候戰鬥結束也會一團糟,卻還是在開戰前把每道褶皺都撫平。
明明想和悟割開關係,卻還是懷著自己的小心思留在東京。
夏油教祖就是這樣擰巴的生物啊。
他本以為像他這樣擰巴又決絕的人在悟的心裏早已經沒有什麽席位了,沒想到卻還能聽到如此令人害羞的話。
悟這個家夥總能說出讓他感覺意料之外的話呢。
夏油教祖嘴角揚起的弧度停留在此刻,他滿足地閉上眼睛。
一秒鍾,兩秒鍾……
五條悟站在夏油教祖的身前,靜靜地看著五條老師的手抵住夏油教祖的心口,放出了他所能力的最小的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