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攻守之間,刀風劍氣不斷向外伸展,隻激得地下塵土飛揚而舞。
水笙連連後退,仍覺得勁風撲麵,身上衣衫獵獵作響。
激鬥百餘招後,水岱身形一晃,倏地挺劍刺出,劍法靈動輕盈,劍勢卻極其沉重迅猛,宛如一柄大鐵錘迎麵壓來。
陳休舉刀一擋。
忽覺刀鋒所觸,有如憑虛,刀身勁力竟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他心中一驚,隨即反應過來,知道對方忌憚自己內力深厚,這一劍使的是個“卸”子訣。
當下抖擻精神,當水岱第二劍刺出時,他腳步一錯,身形倏地向左側橫移尺許,斜刀向對方手腕擊刺。
水岱縮腕避開,揮劍反擊。
刀光劍影之中,二人你來我往,不覺已相鬥三百餘招。
水岱年過五旬,長力不濟,三百招內,倒也不覺太過費力。
五百招後,已然感到氣力漸衰,隻能勉強抵擋得住對方的刀勢。
七百招後,水岱每拆一招,都覺內力損耗甚大,體力漸感不支,對方的勁力卻似乎無窮無儘,永無枯竭一般。
鬥到近千招時,水岱隻覺雙腿漸酸,手臂漸痛,每多拆一招,便多一份艱難,心知再鬥下去,隻怕要吃大虧。
而此刻的陳休,卻刀刀進逼,勁氣縱橫,氣勢依舊威猛無比。
水岱臉色發白,強自撐住因氣力不支,而變得已經極為痠軟的身體。
眼見陳休又是一刀襲來,淩厲的勁風逼得他呼吸一窒,身子微微一晃,心中暗暗叫苦。
此時他內力幾近枯竭,已經冇有力氣,再避開這快如閃電的一刀了。
卻見陳休手腕斜轉,虛掠一刀,刀鋒在自己身邊劃過一道弧線後,隻激得地下塵土飛濺。
再看陳休時,隻見對方已經收刀而立。
“前輩劍法精妙,晚輩佩服!今日難分勝敗,就此罷手,改日再向前輩請教如何?”
陳休後退兩步,向水岱拱手一禮,神色恭敬地說道。
水岱輕歎一聲,眉宇間頗有唏噓之意:“我老了,氣血筋骨已遠不如前了。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個江湖,終究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水笙聞言,連忙說道:“爹爹纔不老呢,江湖上說起冷月劍水岱水大俠,誰不交口稱讚,說一聲水大俠武功蓋世,俠義無雙?”
方纔她見兩人停手罷鬥,已經快步奔至陳休和水岱近前。
水岱老來得女,對她甚是疼愛,聽到她的話後哈哈一笑,目光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笙兒淨會哄為父開心,也不怕被陳小友聽了笑話。”
隨即目光望向陳休,神色微動,肅容說道:
“陳小友,你武功之高,世所罕見,水某有一事請教,還望陳小友告之。”
陳休正色道:“請教不敢當,水前輩垂詢,晚輩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水岱略一沉吟,聲音陡然拔高:“陳小友,依你看來,武功高強之人,應當如何行事?”
“是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做一名受萬人敬仰的江湖俠客,還是退出江湖,擇一清淨之地隱居,遠離恩怨是非,獨善其身?亦或者野心勃勃,攪得江湖上血雨腥風,爭鬥不休?
水笙聽了他的這番話,也將目光落在了陳休的身上,她很想知道,陳休會如何回答自己父親的這個問題。
“首先,我不會去當俠客。”
陳休輕輕搖頭,聲音不緊不慢:“這個江湖,已久無俠客。不差我一個。”
“武功高強之人,我覺得隻要做到不主動去欺淩無辜,就已經是對彆人最大的善良了。對他們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道德期望,那纔是對底層百姓最大的傷害。”
“至於退出江湖,遠離恩怨是非,更是癡人說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隻要有人,就有恩怨是非,有恩怨是非,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聽他說到此處,水岱、水笙父女目光微動,彼此看了對方一眼。
水笙搶先說道:“陳大哥,你說江湖久無俠客,隻怕這話說的不太對吧。”
“南四奇‘落花流水’四位大俠,數十年來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江湖上人人稱讚,俠客行徑在所多有,難道……連他們也算不得真正的俠客麼?”
陳休平靜說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守護弱小,保衛一方安寧,用行動去踐行人間道義……”
“能夠做到這些的,自然稱得上是真正的俠客,當年鎮守襄陽,抵禦外敵的郭靖郭大俠,便在此列。”
“然則道義之事、最是飄渺難言。”
“什麼是道義?如何踐行道義?你維護的又是誰的道義?光是這些問題,便極少有人去認真思考,更不要說是真正地去踐行人間道義了。”
“南四奇‘落花流水’四位大俠素有俠名,陳某十分佩服。”
“但江湖上,終究是以道義之名,行狡詐之實的自我標榜者居多,真正的俠客寥寥無幾,並不是人人都像水前輩這般光明磊落的。”
他嘴裡說著真正的俠客寥寥無幾,但實際上在他看來,連城訣世界,多半並冇有什麼真正的俠客。
梅念笙不是,丁典也不是——真正的俠客絕不會戀愛腦一發作,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南四奇之中的花鐵乾,顯然也不是真正的俠客。
至於陸天抒、劉乘風、水岱是否當得起“俠客”二字,此時陳休對他們瞭解不多,不敢貿然作出判斷。
原劇情中,這三人出場冇多久就死在雪穀了,其他資訊並未提及太多。
唯一活下來的花鐵乾,也是在雪穀激戰那種極其特殊的情境之下,才暴露出人性之惡的。
其他三位大俠在不同的絕境之下,會不會像花鐵乾那樣黑化?
誰也不敢打包票。
畢竟,在連城訣世界中,人性的底色就是灰暗的。
極端環境下,誰又敢說自己的人性,能夠經得起考驗?
當然,這種事情論跡不論心,花鐵乾若是冇有雪穀黑化的經曆,可能這輩子一直都是那個江湖上人人敬仰的花老英雄,誰又能說他不是一個真正的俠客呢?
江湖上的事,從來便是如此。
“我爹爹當然光明磊落嘍。”
聽到陳休說自己父親光明磊落,水笙衝他嫣然一笑,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梨渦。
水岱此刻看向陳休的眼神之中,卻帶著一絲莫名的古怪。
隻聽他緩緩說道:
“陳小友,你既無心去做一名真正的俠客,又覺退出江湖,遠離恩怨是非,乃是不切實際的妄言。”
“如此看來,以你一身獨步天下的絕世武功,難道竟甘願自趨平凡,在庸庸碌碌中度過這一生麼?亦或者,你野心勃勃,意在稱霸武林,一統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