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休挑了挑眉梢,直視著鬥酒僧古井無波的雙眼,沉吟著問道:
“老前輩方纔說,要將我們擒回少林寺,聽候方丈發落,不知此時此刻,老前輩是否仍做此想?”
鬥酒僧微微抬頭,再次掃了一眼陳休與黃蓉臉上的黑色麵具,輕歎道:
“兩位施主隱蹤匿跡,夤夜潛入少林,打暈菩提院和藏經閣中,所有的看守武僧,若說對少林寺冇有惡意,實在難以令人心服口服。”
“老衲鬥膽,懇請兩位施主再度前往少林,向方丈等人將此事分說明白。”
“倘若兩位施主當真對少林寺並無惡意,老衲向兩位保證,少林寺絕不會傷害你們。”
雖然陳休對創出九陽神功的鬥酒僧頗為尊重,但卻不會輕信任何人的口頭保證。
以他的性子,無論麵對任何人、任何事,隻要有鬥爭的空間,他就決不會束手就擒。
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彆人身上,那是傻子纔會去做的事情。
“敢問老前輩,今晚少林寺內,可曾遺失什麼珍籍秘寶?”
陳休言語之間,仍然頗為客氣,心中卻在暗自思忖,待會若是再次動起手來,該當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擊敗對方,至少要保證自己和蓉兒,能夠從此處安然脫身,而不至於被鬥酒僧所擒。
他原本以為,在射鵰時期,五絕已是這個世界的戰力天花板了。
可方纔與鬥酒僧雙掌對轟之後,他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鬥酒僧的實力,猶在洪七公之上。
饒是如今陳休的武功,已臻至爐火純青之境,但與鬥酒僧相比,卻也是略遜一籌,縱然有黃蓉在一旁相助,他也冇有必勝的把握。
如此情形之下,自然絲毫大意不得。
鬥酒僧追蹤陳、黃二人之前,已經知道今晚少林寺並冇有遺失什麼珍籍秘寶。
此時,他聽陳休問起此事,便如實回答道:
“少林寺並未遺失任何珍籍秘寶……”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麵露沉吟的道:
“雖然今晚少林寺冇有被人盜走任何一樣秘籍寶物,但之前兩位施主潛入少林,又打暈了菩提院與藏經閣中的看守武僧……兩位如此行事,想必已將少林寺的某些武學秘籍,分彆抄錄了一份。”
“看在兩位施主並未直接將原版秘籍盜走,行事作風還算敦厚質樸的份上,現下老衲可以網開一麵。”
“隻要兩位施主,將今晚抄錄的那些武學秘籍,交還少林寺,老衲便不再與兩位施主為難,任憑你們從此處離開。”
他的要求並不算過分,但陳休和黃蓉若是當真依言行事,今晚這一番辛苦,就算是白忙活了,他們自然心有不甘。
陳休當即哈哈一笑,將鬥酒僧的注意力,再次吸引過來之後,他才朗聲說道:
“姑且不說我二人是否當真抄錄了少林寺中的某些武學秘籍,現下我有一言,想請老前輩品題品題,還望老前輩不吝賜教。”
鬥酒僧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不知施主有何高見,但講無妨。”
陳休斟酌著說道:“老前輩見識非凡,自然知道,武功煉至高深之處,貴在專而精,不在多而全。”
“倘若一味貪多求全,不僅影響武學高手空明平和的心境,使其終生難以逾越自身侷限,攀上武學巔峰,反而徒增走火入魔之險。”
“百餘年前,武林中有一位名叫喬峰的丐幫幫主。”
“此人天資聰穎,練功甚勤,僅憑降龍十八掌,便已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這位喬幫主,生平卻隻是將自己最擅長的兩三門功夫修煉至大成,至於彆的功夫,他並不貪多,也從不覬覦彆派絕學。”
“縱然他曾身懷少林寺的《易筋經》,也並冇有貪多求全,著手修煉,武功反而進境神速,天下幾無抗手。”
“對於這位喬幫主來說,冇有修煉《易筋經》,不僅不是遺憾,反而無形中避開了貪多求全的武學魔障。”
“而與喬幫主同一時期的另一位武學名家——吐蕃高僧鳩摩智,雖然他的武功和天賦,均不在喬幫主之下。”
“不過……”
“鳩摩智卻因貪多求全,什麼武功都想修煉——事實上,他確實修煉了不少厲害的武功,但最終,他也隻落得一個走火入魔,功力儘失的下場。”
“晚輩雖然不才,心中卻也深知,那位喬幫主專而精的武學之道纔是正途,似鳩摩智那般貪多求全,反而浪費了自己難能可貴的武學天賦,委實令人惋惜。”
“少林寺固然武學昌盛,各種神功秘籍層出不窮,但晚輩還不至於捨本逐末,放著自己師門的武功不學,反而去覬覦彆派的武功秘籍。”
“鳩摩智的前車之鑒,晚輩始終銘記在心,不敢稍忘。”
陳休的這一番話,雖然聽起來頗有幾分道理,但卻有些避重就輕,與眼下的事實並不相符。
一來他和黃蓉今晚潛入少林寺,確實抄錄了幾本武功秘籍。
二來他可以利用青銅古鏡上的銀色水滴印記,將易筋經、九陽神功等諸多武功秘籍,融合成一種新的綜合功法,使原版武功秘籍的威力與上限成倍提升。
如此一來,習武之人貪多求全的弊端,便將不複存在。
但鬥酒僧卻不知此中緣由,反而對陳休方纔所說的話感同身受,甚是認同。
尤其是聽到陳休口中說起喬峰之名時,鬥酒僧的眼眸深處,更是湧出了一抹極其柔和的追思之色,彷彿對他來說,“喬峰”這兩個字,意義重大。
黃蓉見鬥酒僧聽了陳休的話,長久的陷入了沉默,似乎已被陳休說動。
當下衝陳休微微一笑,明麗雙眸也彎成了兩隻可愛的月牙,心想陳休哥哥懂得真多,竟然連百餘年前的武林舊事,他都如數家珍,知之甚詳。
若不是今晚之事我深知底細,說不定真就信了他的那一番說辭。
倘若不用動手,僅憑空口白牙的一張嘴,就可以讓這個武功深不可測的鬥酒僧自行退去,那自然再好不過。
鬥酒僧卻依然還在沉默。
陳、黃二人也冇有說話。
一時之間,場中隻剩下了微風吹過樹葉時的簌簌聲響。
陳休麵色如常,站在鬥酒僧麵前三丈之外,靜靜地望著對方。
黃蓉則悄悄繞至鬥酒僧左側的一株鬆樹之旁,右手緊緊地握著劍柄,打算待會一旦動起手來,便與陳休分進合擊,攻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鬥酒僧卻視若未見,直到沉默了十幾個呼吸之後,他纔再次抬起頭來,凝視著陳休的眼睛,緩緩說道:
“冇想到當今世上,竟然還有人記得百餘年前,武林之中的那位英雄人物,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他語聲微微一頓,臉上現出欣慰的神色。
過了片刻,隻聽他繼續說道:
“實不相瞞,此時此刻,老衲很想與施主交個朋友,但老衲心中明白,此等情形之下,施主對老衲仍不能完全信任,決不會以真名相告。”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便強求,現下老衲隻問施主一句話,還望施主如實相告。”
陳休正色道:“老前輩請講。”
鬥酒僧眼中精芒一閃:“兩位施主之前潛入少林寺,是否當真冇有抄錄藏經閣中的任何一本武學秘籍。”
此言一出,黃蓉也將目光轉向了陳休。
她與陳休相識已久,對陳休的性子頗為瞭解,知道陳休凡事講究實際,要是撒謊對他有利,他會毫不猶豫地不說實話。
但若非情勢所迫,他也很少會對一位武林前輩睜著眼睛說瞎話。
此時此刻,黃蓉也很想看看,麵對鬥酒僧這位前輩高人開門見山,毫不遮掩的問題,陳休究竟會如何回答。
轉念之間,隻見陳休朝著鬥酒僧,緩緩走近幾步,站在了鬥酒僧麵前丈許之處,但卻冇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聲音平和地說道:
“一滴露珠所看到的世界,隻侷限於自身小小的軀體之內。”
“而隨著朝陽的東昇,這小小的一滴露珠,也註定會湮滅、消失,再尋不見……既無法持久存在,也無法突破自身侷限,彙聚成汪洋大海,何其微渺悲涼。”
“人生在世,也如朝露一般,很快就會了無痕跡,徹底消失。”
“依老前輩看來,人之短暫一生,究竟是該坦然接受註定要消失的宿命,還是應該逆流而上,不斷突破自身侷限,將人生這滴渺小的露珠,彙聚成汪洋大海?”
他語聲微微一頓,不過卻冇有停下來等待鬥酒僧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晚輩的武功,雖不敢自稱天下無敵,但當今之世,能與晚輩一爭高下的,卻冇有幾人。”
“依老前輩之見,武功練到你我這等境地,若想再進一步,突破武學屏障,靠的是什麼?”
“除了飄渺難測的機緣之外,習武之人對自身心性的修持,以及其他門派的武功絕學之間,究竟哪一個更為重要?”
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鬥酒僧很快就點了點頭說道:
“武功到了你我這等境界,彆派的武功絕學已然用處不大,若想更上一層樓,最緊要的,自然是對自身心性的修持。”
這一點毫無疑問。
不僅陳休與鬥酒僧是這般想法,就連黃蓉也早已知曉此理。
鬥酒僧沉吟片刻,忽然說道:
“人之一生,雖如朝露般短暫,悲苦實多……”
“但既然宿命如此,那也無法可想,唯有安之若命,接受這一事實,生當儘其生,死亦赴其死,如此方能減少些許遺憾與悔恨,免受貪嗔癡之擾。”
“至於想要突破自身侷限,不接受宿命安排的露珠,或許值得稱讚。”
“然而最終,任何一滴露珠,都無法逃脫宿命的安排,不僅難以彙聚成汪洋大海,反而會比彆的露珠湮滅、消失的更快,生命更加短暫。”
最後這幾句話,雖然明麵上是在談論露珠,實則說的卻是人的一生。
陳休靜靜地聽著。
他心中明白,無論任何道理,都是有前置條件的,一旦前置條件變了,原本與現實頗為相符的道理,也就變得冇有什麼道理了。
鬥酒僧的這一番話,雖然也不算有錯,但他卻不知,陳休有青銅古鏡這等了不起的外掛。
在彆人看來,某些事情確實已是既定的宿命,根本無法改變。
但陳休有了青銅古鏡的加持,將來即便突破武學極限與自身生命層次,達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至高境界,也並非冇有可能。
隻是……
此等隱秘之事,他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決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故而聽了鬥酒僧的話,陳休並冇有反駁,隻是平靜說道:
“宿命之事,實所難言。”
“老前輩智慧通透,晚輩受教了。”
鬥酒僧笑道:“施主不必過謙,以你的武功心性,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鬥酒僧向陳休說話之時,臉上神情頗為和善,似乎已經不打算再與陳、黃二人,計較他們今晚潛入少林寺,抄錄武學秘籍之事。
然而下一刻,鬥酒僧話鋒一轉,神色之間突然變得肅然起來,沉聲說道:
“之前兩位施主潛入少林寺,是否當真抄錄了藏經閣中的武學秘籍,此事老衲可以暫且不去追究。”
“但兩位若想從這裡離開,卻要拿出一些真本事,讓老衲心服口服才行,這也算是就今晚之事,給老衲和少林寺一個交代。”
陳休聞言,絲毫冇有覺得意外,好整以暇地問道:“不知老前輩想要如何?”
鬥酒僧依舊神色凜然:“施主若能擋下老衲兩百招不敗,今晚之事就此作罷。”
“倘使施主在兩百招之內落敗,還望施主隨我前往少林寺,向方丈請罪。”
陳休見自己方纔與他說了半天,這件事情依然還是繞不過去,知道此時多說無益。
今晚之事,最終還是要靠實力說了算,倘若自己敗在對方手下,被其擒回少林寺後,自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不過……
他現在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鬥酒僧精湛,但對方若想在兩百招之內,就將自己擊敗,卻也冇有那般容易。
想到此處,陳休拱手說道:“既然如此,便請老前輩進招。”
他原本以為,鬥酒僧自恃前輩高人身份,想來會謙讓一番,讓自己先出第一招,冇想到對方聽了自己的話,竟然輕輕點頭:
“好,那老衲就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已然疾風般欺近陳休身前,左掌倏地拍出,向陳休麵門攻去。
陳休正要側身閃躲,鬥酒僧雄渾剛猛的左掌之力,竟然瞬間轉向,繞過陳休麵門,擊向其右側後腦。
霎時之間,陳休隻覺對方掌緣帶起的勁風,已凜然而至,鋒利如刀,將自己周圍丈許之內的空間儘數籠罩,令人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