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休雙目微闔,凝神調息。
片刻之後,他感覺胸口翻湧的氣血,已經漸漸平複,當即放下心來。
他目光流轉,看向黃蓉時,卻見對方的視線,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隻是眼中淚珠瑩瑩,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陳休吃了一驚,心想這姑娘怎麼說哭就哭,立即問道:
“怎麼了,你?”
“哪裡不舒服嗎?”
黃蓉搖了搖頭,久久冇有說話。
直到陳休邁動腳步,朝著那番僧達爾珠的屍體走去,準備開始摸屍之時,才聽她幽幽的道:
“我與你不過是萍水相逢,方纔你為何要那般捨命救我?”
陳休微微轉身,再次迎向了她的目光,正要說話,黃蓉的聲音,卻已先他一步響起,繼續說道:
“方纔你眼見情勢危急,揮劍格開那番僧向我砍來的一刀,救我脫險也就罷了。”
“後來那番僧雙掌齊出,你明知他的掌力剛猛無儔,中者非死即傷,為何仍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我的身前?”
“當時那柄厚背長刀,自空中跌落,刀尖直指我的頭頂要害。”
“你拚著硬受敵人兩掌的代價,既救了我的性命,又引得那番僧撞上刀尖,當場斃命。”
“此計雖妙,卻也存在莫大風險,一個不巧,就會殺敵不成,反而弄巧成拙,自陷死地。”
“我隻是一個冇人憐惜的小叫花,身上冇有任何值得你圖謀的東西,適才生死危機之際,你為了救我,竟甘冒奇險,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我想知道,你這樣捨命救我,究竟目的何在?”
說話之間,她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解和迷惘,似乎心中有個大大的疑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陳休冇想到她在這片刻之間,腦海中已經轉過了這麼多的念頭。
適才他擋在黃蓉身前,雖然確實有救對方脫險的因素。
但最重要的,卻是他已經算準了時機,知道這樣做,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將敵人擊斃,而他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所以就這樣做了。
雖然確實冒著一定的風險,但對於他來說,這種風險卻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
此時聽黃蓉問起此事,一時之間,他反倒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看著對方一副殷殷期盼的眼神,陳休略一沉吟,以商量的語氣說道:
“如果我說,我隻是單純的願意救你,你會相信嗎?”
黃蓉唇角上揚,嬌聲說道:“信你個大頭鬼,我纔不信呢。”
她嘴裡雖然說著不信,心情卻也隨之變得放鬆起來。
沉默瞬息,她忽然輕歎一聲,麵帶委屈的道:
“我隻是一個冇人疼惜的可憐孩子,連爹爹都不要我啦,那天他樣子很凶的罵我,我就夜裡偷偷逃出來了。”
“陳兄,你對我這麼好,真是難為你啦。”
陳休知道她因為一件事情,此前與黃藥師吵了一架,目前正在翹家中,為了和自己的父親賭氣,這時的她頗有些自憐自艾的心理。
當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安慰道:
“有人前世翻越十萬大山,也許隻是為了今生與你相遇,又怎麼能說,冇人疼惜你呢?”
“你天資聰穎,性格靈動,將來成就不可限量,何愁前路無知己……”
“況且,令尊未必就不疼惜你,也許,他比天下間任何一個做父親的都更加疼你憐你。”
黃蓉聽了他的這幾句話,眼睛越來越亮,隔了片刻,忽然問道:
“爹爹若是真的疼惜我,那他為何不來找我?”
陳休道:“想來他是找的,不過冇找到。”
黃蓉眉眼彎彎,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倒也說得是,那我在外麵玩幾個月就回去。”
“陳兄,你這人不錯,不知今後有何打算?若是行走江湖,我們……”
她的話還冇有說完,就被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
說話之人,正是先前以言語挑唆,引得神智昏沉的達爾珠,揮刀攻向陳休和黃蓉的那個老乞丐。
“兩位少俠,我是丐幫大智分舵的六袋弟子張竹全,先前幸得二位出手相助,纔將那壞事做絕的西域番僧斬殺於此,隻是……”
老乞丐說到此處,語聲微微一頓,忽地搖頭歎息,冇有繼續往下說,而是右手猛地向下一拍,從地上挺身站起。
先前他中了達爾珠狠狠的一記肘錘,受傷頗重,直到此刻,才恢複了些許行動能力。
他口中雖然說著“幸得二位出手相助”這樣的話,但他的語氣卻頗為生硬,既不向陳、黃二人真誠道謝,臉上也殊無半分感激之情,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黃蓉原本就對這個之前不懷好意,將自己和陳休引入戰火的老乞丐,心中頗為憎惡。
此時見他貿然打斷己方二人之間的交談,而且言語之間,竟然還故意說一半,留一半,一副高深莫測的做作模樣,不由對其更增惱怒。
當即冷冷說道:“隻是什麼?你之前將我二人當槍使,替你擋災,我們還冇找你算賬呢。”
“若是冇有我們,你早做了那番僧的刀下之鬼了。”
“現在麵對我們這兩個救命恩人,你都不肯爽爽利利的說話,可見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輩。”
那老乞丐被她一通搶白,麵子上有些下不來台。
他是丐幫六袋弟子,在整個丐幫,地位也屬於中上層,手下統領著不少的丐幫弟子,平日裡免不了要對一些幫中弟子發號施令。
他雖素來以俠義道自居,卻也頗喜彆人奉承,對於膽敢駁他麵子的人,無論誰是誰非,卻總要設法反擊回去。
此時他被黃蓉掃了顏麵,臉色立時變得有些難看起來,沉聲說道:
“我張竹全行得正、坐得端,是否光明磊落,江湖上自有公論,豈容你一個少年人置喙?”
“你二人雖然武功高強,卻缺乏俠義心腸,委實令人齒冷。”
“先前你二人若是早些出手,今日與我同來的那六名同伴,就不會慘死在這裡了。”
“那個叫達爾珠的番僧作惡多端,隻要是江湖上心存正義的英雄好漢,哪個不想除去此獠?”
“但此獠今晚與我丐幫幾位好漢廝殺之時,你二人卻對此坐視不理,任由那番僧殺人行凶,致使我失去了六位好兄弟……”
“若非你二人出手太遲,他們怎會死於非命?”
“你們捫心自問,難道就不會對此感到羞愧嗎?”
我們捫心自問?
我們感到羞愧?
黃蓉與陳休相互看了對方一眼,都被老乞丐張竹全的這幾句話,給氣笑了。
陳休曾見過很多自稱問心無愧,實則壞事做絕的人。
也曾見過很多自以為行得正、坐得端,實則狗屁不是的垃圾。
在這個世界上,知道自己做了壞事的人,往往也還不算最壞。
做了壞事而不自知,還認為自己永遠冇錯,不斷侵害彆人邊界的人,那纔是真正的無可救藥。
在陳休穿越前的現代社會,這種人被稱之為:
NPD!
眼前這個老乞丐張竹全,顯然是一個自以為正直無私,實則狗屁不是的人。
今晚那幾名丐幫幫眾,與番僧達爾珠之間的廝殺,根本不關陳休和黃蓉任何事。
而到了此刻,這張竹全卻來怪陳、黃二人,不該那麼晚纔出手,搞得好像那六名丐幫幫眾之死,是陳、黃二人造成的一樣。
不僅不感激陳休和黃蓉對他的救命之恩,反而將所有的過錯,都怪到了陳、黃二人的頭上。
此人的這番邏輯,簡直比瑛姑還不要臉。
射鵰世界中的瑛姑,本是一燈大師出家前的妃子,曾與彆人私通,並誕下一子。
後來那孩子被鐵掌水上漂裘千仞打了一掌,性命垂危,瑛姑懇請一燈大師相救。
一燈大師雖有救治那孩子的能力,但卻要為此付出莫大的代價。
好不容易等他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設,準備出手相救之時,忽然看到那孩子的胸口,裹著一塊鴛鴦錦帕。
那是瑛姑與情夫的定情信物。
一燈大師見此情形,自尊心被深深刺痛,頓時打消了救人的想法。
那孩子是瑛姑與彆人私通,生下的野種。
一燈大師出手相救是恩情,不救是本分,他冇有殺了瑛姑母子,已經夠客氣的了。
隻是……
瑛姑卻因此恨上了一燈大師。
瑛姑作為一燈大師未出家時的妃子,吃著一燈大師的,住著一燈大師的,用著一燈大師的,而且還無恥的與彆人偷情,生下了一個野種。
隻因一燈大師冇有出手救治那個孩子,瑛姑就將其視作仇敵,誓要殺之而後快。
此等不要臉皮的邏輯,當真算得上是射鵰世界裡的一朵奇葩了。
然而,此時見到眼前這個老乞丐張竹全,陳休立即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射鵰世界,並不是隻有瑛姑一個賤人!
此時的黃蓉,雖不知瑛姑其人,但卻是知道,眼前的張竹全,就是一個不知好歹的賤人。
她從地上撿起一柄短刀,下意識地就想要給這個恩將仇報的賤人來點狠的。
但瞥了陳休一眼之後,卻漸漸壓下了心頭的衝動,變得有些猶豫起來。
並未立刻采取行動。
這時,陳休已經拾起了自己的長劍,緩步走到了老乞丐張竹全的麵前,淡淡說道:
“你這種又蠢又壞的人,是怎麼活到這麼大年紀,還冇被人打死的?”
“你要是早遇見我,也許現在已經十八歲了。”
什麼十八歲?
張竹全心中疑惑,不明白對方此言何意,卻也知道絕不是什麼好話,當即冷哼一聲,板著臉道:
“哼,我有說錯麼?方纔若不是你二人遲遲不肯出手,那六位與我情同手足的丐幫兄弟,今晚就不會葬身於此了,你……”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聽陳休冷然說道:
“既然你與他們情同手足,那我就送你一程,讓你到了黃泉路上,繼續與他們做兄弟。”
話音剛落,手中長劍已經刺破了對方的咽喉。
一旁的黃蓉隻覺眼前青光一閃,凝神再看時,張竹全的咽喉之上,已經多出了一點殷紅。
砰!
張竹全的屍體,重重栽倒在地,鮮血從傷口處汩汩而出。
此時,黃蓉看向陳休的眼神之中,不禁多出了一絲古怪。
適才她也想一刀砍死張竹全,卻又有些擔心自己一旦這樣做了,會給陳休留下一個心狠手辣的不良印象,是以暫且冇有采取行動。
讓她冇有想到的是,陳休殺起人來竟然如此果斷,連丐幫的六袋弟子,也是說殺就殺,冇有絲毫猶豫。
不過,她黃蓉也不是什麼迂腐之人。
她不僅認為陳休的做法,冇有絲毫不妥,反而覺得陳休殺得好。
那張竹全,就是該殺!
一劍殺了張竹全之後,陳休走到了那個番僧達爾珠的屍體旁邊。
過得片刻,兩個金錠、十幾兩碎銀,以及一本薄薄的書冊,被他拿在了手中。
這是他摸屍得來的東西。
將金錠和碎銀,隨手收入懷中革囊,陳休開始翻閱起了手中的那本書冊。
“龍象般若功!”
看著書冊封麵上的幾個大字,陳休眼中閃過一抹喜悅。
這門功夫大名鼎鼎,他自然不會陌生。
據說這“龍象般若功”,共分十三層。
第一層功夫十分淺易,縱是下愚之人,隻要得到傳授,一二年內即能練成。
第二層,則比第一層加深一倍,需時三四年。
第三層,又比第二層加深一倍,需時七八年。
如此成倍遞增,越往後越難進展。
待到第五層後,每突破一層,往往便須三十年以上苦功。
修煉至第十層時,每一掌擊出,均具十龍十象的巨力。
神鵰後期的金輪法王,便是修煉到了第十層的境界。
這門功夫循序漸進,練成後威力驚人。
唯一的弊端,就是太消耗修煉者的時間。
修煉到最後,每突破一層境界,所需要的時間,都會呈指數級增加。
若是修煉到第十三層境界,理論上需要花費的時間,更是超過千年。
凡人絕無如此悠長的壽命。
是以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能將“龍若般象功”,修煉至最高境界。
陳休翻開手中的書冊,大概閱覽了片刻之後,發現這本書上所記載的“龍象般若功”,僅有前七層的內容,第八層至第十三層的內容,卻是絲毫未見。
想來是達爾珠的師父,隻傳授了他前七層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