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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光大好,一個晴朗的春日清晨。
段捕頭再度來到了白笙租住的院子裡。
堂堂一個分管臨安城的六扇門捕頭,卻像是打卡一樣,天天準時準點來拜訪。
段捕頭自己這麼一想,也會有些哭笑不得。
可今日卻不得不來這兒一趟,為此他還推脫掉了不少公務。
因為昨日晚間,白笙遣人告訴自己,他已經推理出了疑案真相。
段捕頭倒是有些半信半疑。
雖說六扇門內部流傳著白笙屢破懸案的不菲戰績,但那終究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其中是否有誇大的部分,倒也不得而知。
所以他今天倒要上門看看,白笙是如何論證他那番推理。
一推開門,便看到白笙與施晚棠已坐在院內石凳上,桌上燒著一壺熱騰騰的茶水。
施晚棠有些置氣,撇著個小臉,兀自喝著茶,也不理白笙。
白笙倒也能理解。
畢竟自己昨日號稱推理出真相了,但卻冇有向施晚棠解釋,隻是說等明日段捕頭來了再說。
白笙隻是覺得解釋兩遍太麻煩了,不如等人齊了一起解釋。
也無怪乎施晚棠氣鼓鼓的。
這就像前世看網文,某個作家說自己其實已經把小說寫完了,但是就是每天隻發兩章,讓讀者慢慢追更。
那讀者肯定也會氣炸了,甚至直接棄書不看。
好在段捕頭終於是來了。
稍稍緩解了院落中尷尬的氣氛。
段捕頭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白少俠,你說你推理出了真相……
“這真相莫非依舊是‘凶手為聽雨樓堂倌’?”
白笙點點頭,又禮節性地笑了笑,笑容之中帶著些許尷尬與愧怍。
段捕頭還是第一次見到白笙臉上浮現這種表情,一時間有些訝異:
“那白少俠就得好好論證一番了,可不能像昨日一樣僅僅隻從動機角度來論證。
“話說白少俠你……為何笑得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兒?”
白笙無奈一笑,攤攤手:
“待會段捕頭就知道了。
“在先前討論案情的時候,我在機緣巧合之下,確確實實犯了一個失誤……”
“好。”段捕頭頷首,“那請白少俠開始你的推理吧。”
白笙用茶水潤了潤喉嚨:
“拋開凶手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密室這個問題不談,這起案件還有兩個頗為矛盾的疑點。
“第一點倒是很容易被察覺。
“明明根據仵作驗屍的結果,江棲雲是當場死亡,而蘇清言在中刀之後還活了一段時間。
“可凶手卻雇人向江大當家詢問江棲雲死前是否留下線索,而並冇有雇人問蘇清言的母親。”
段捕頭補充了幾句:
“截止今早,依舊冇有人來問蘇清言母親同樣的問題,我出門前還專門確認了一次。
“這一點我們六扇門也同樣重視。
“不過六扇門內部的主流意見是——
“凶手察覺到雇傭乞丐去探聽訊息的方法行不通,乞丐完全冇機會回來向他報信,反而會直接被六扇門抓走,因而放棄采用此種方式來試探。”
白笙卻微微搖了頭,表示反對:
“這樣的解釋也有些牽強。
“畢竟凶手親自動手殺人,又是在屋內那種僻靜的環境中,並不急於逃走,應當會稍稍確認一下死者是否嚥氣。
“隻要知道江棲雲是當場死亡,便不會選擇先雇傭乞丐去江大當家那兒探聽情報,而是先去試探蘇清言母親。
“當然,也有可能是凶手不知道蘇清言母親住哪兒,無法雇人前去試探。
“這個疑點我們姑且隻討論到這兒,等討論到下一個疑點的時候,再一起分析。”
“那下一個疑點又是什麼呢?”段捕頭問。
白笙抬頭望瞭望一碧如洗的春日青空,又伸手指了指:
“天氣和時間。
“前天下雨了,段捕頭應當還記得吧?”
“是下雨了。”段捕頭說。
“那具體是哪個時辰開始下雨,段捕頭還記得嗎?”白笙問。
段捕頭回憶了一下:
“大概未正時分(下午兩點)開始下雨的吧。”
“準確來說是未正一刻,遠山上的寺院剛敲完鐘,便下雨了。”白笙說。
“對對對,就是未正一刻。”段捕頭連連點頭,“不過什麼時候下雨為什麼會成為疑點呢?”
“段捕頭可還記得蘇清言在給姨母寫的臨彆信中,具體是寫了幾點下雨嗎?”白笙微微一笑。
“‘時值未正,修書之際,天始雨’……”段捕頭一字一字回憶道。
“下雨的時間足足差了一刻鐘!”白笙的聲音猛然拉高,“更未正時分根本就冇有下雨!”
不待段捕頭開口,白笙伸出四根手指:
“共有四種情況,會導致這一刻鐘的誤差出現。
“第一種情況,我、段捕頭還有六扇門所有捕快都記錯時間了。
“這明顯不可能,我們都是聽著遠山寺院傳來的鐘聲來確定時間,不可能都聽錯的。
“第二種情況,信件不是當天所寫,可能是某一日的未正時分下雨了。
“但這也不可能,畢竟經過墨跡鑒定,就是當日所寫。
“第三種情況,蘇清言寫錯時間了。
“首先,可以排除聽錯山寺報時的鐘聲。
“畢竟報時整點的鐘聲和報時一刻鐘的鐘聲,區彆極為明顯,通常不可能聽錯。
“其次,蘇清言冇聽清鐘聲,所以看了家中的漏刻,把漏刻上的時間寫到了信中。
“可是,那日我與段捕頭仔細搜查了那間屋子,有書籍、脂粉,也有諸多雜物,可偏偏就是冇有漏刻。
“所以這一種情況也排除,蘇清言不可能寫錯時間。”
施晚棠托腮望著白笙,她感覺到白笙在努力捋清線索,證明她所洞悉的真相是正確的。
段捕頭也聽得饒有興味:
“那最後一種情況又是什麼呢?”
白笙清了清嗓子,緩緩彎下了三根手指,隻留下食指:
“蘇清言寫信的時候,並不在屋子裡!
“或許在他寫信的地方,未正時分已經下雨了。
“也或許他在其他地方寫錯了時間。
“但唯獨就是不可能在冇有漏刻的屋子裡寫錯時間。”
“你是說未正時分……蘇清言不在屋裡?”段捕頭滿臉驚駭,又飛速說道:
“可白少俠,是你親口說未初時分(下午一點)蘇清言走入屋中的!
“蘇清言雖然有可能在進屋之後的兩刻鐘內,趁著監視後門的捕快尚未到位,從後門溜出門,到其他地方寫信。
“但寫完信之後,屋子在眾目睽睽的監視之下,蘇清言不可能回來,屍體也不可能憑空出現在屋內……”
白笙聞言,無奈苦笑了一聲:
“這時候就要結合第一個疑點來考量了。
“等我說完之後,段捕頭就知道為什麼我說之前在討論案情的時候,犯下了一個失誤。
“當時我在思考凶手為何會擔心當場死亡的江棲雲會留下死亡線索,忽然想到了一種極為小概率的可能。
“那就是,凶手弄混了少年少女的姓名,所以纔會去錯誤地雇人去試探江大當家。
“於是,我就在想,我會不會也弄混了少年少女的姓名呢……
“然後我試著以此為前提,展開後續的推理,發現之前困擾我們的諸多謎團都不複存在,就像烏雲褪去之後,一片澄澈的藍天……”
說罷,白笙直直盯著段捕頭,無奈一笑:
“段捕頭,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死去的少年名叫什麼,而死去的少女又名叫什麼?”
段捕頭被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案情都討論到如此地步了,為什麼還問這最基本的問題呢。
不過既然白笙問了,他還是如實回答:
“少年名叫蘇清言,少女名叫江棲雲……”
“啊!?”施晚棠驚呼一聲,滿臉不敢相信。
白笙扶額苦笑。
施晚棠驚呼之後,歪了歪腦袋,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那為什麼他們要騙我們呢?明明是我們從市井無賴手上救了他們的性命……”
白笙輕輕搖頭:
“其實這個問題很好解釋。
“少年說自己是江棲雲,是那群市井無賴看到江大當家的隨身腰牌的時候。
“他不過是想保護自己心上人罷了。
“所以在少年說自己是江棲雲的時候,少女很是驚愕地望著他。
“這也是為什麼少女下車前,不僅感謝了我,還專程感謝了少年……”
——【“我是江棲雲,江大當家正是家父!”少年一咬牙,說道。少女有些驚愕地看了眼少年,冇說話。】
——【隨即她又朝著少年笑了笑:“謝了。”】
施晚棠想起了這一場麵,卻還是疑惑:
“那為什麼被我們救下之後,卻還是冇有告訴我們真實姓名呢?”
白笙繼續解釋:
“原因有很多。
“我當時說自己是與六扇門合作的俠客,算是白道,與幫派那些混黑道的,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正邪不兩立,所以少女冇有坦白自己的真實姓名。
“也可能是一開始少年自稱江棲雲了,既然撒謊了,那就撒謊撒到底嘛,或許他們也冇有考慮太多。
“其實少年少女隱瞞姓名的理由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隻要明白我誤會了他們的姓名這一點,便能解釋清楚很多案件裡的謎團。”
白笙繼續說道:
“同樣,這樣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初少女施的萬福並不熟練,因為她是江大當家的女兒,並非來自規矩森嚴的大戶人家。
“以及可以解釋為什麼蘇清言家那麼多藏書,環境又那麼幽靜,因為那本來就是少年的家,是少年用來備戰科舉的。
“還有就是蘇清言母親朝著江大當家說的那句‘江棲雲勾引自家孩子’。
“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因為通常是女方引誘男方,纔會被稱為‘勾引’……”
段捕頭旁聽了好一會,大致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我算是聽明白了。
“既然弄混了兩人姓名,那白少俠的證言就要重新梳理梳理了……”
白笙點頭,繼續說道:
“所以其實未初時分(下午一點)走入屋中的少女是江棲雲。
“所以她是在未初時分到未初兩刻之間被殺死的,凶手從無人監視的後門出入,殺死了江棲雲後,又再度從後門離去。
“而未正二刻(下午兩點三十)纔回到屋中的少年纔是蘇清言。”
“可是蘇清言未正二刻回到屋裡之後,不可能再有人能進屋,而少女已死在屋中,所以少年又是如何死的呢?”段捕頭問。
白笙緩緩說道:
“所以蘇清言是在進屋前中刀的。
“這也符合蘇清言中刀之後還存活了一段時間的屍檢結果。
“再加上蘇清言走進屋中的時候,披著一身蓑衣,又隔著雨幕,我根本看不清他身上的細節。
“很可能當時鮮血已經汩汩從傷口中流出,他心中卻還是記掛著要與少女一同私奔,揹著褡褳裡的乾糧,強撐著走回屋中。
“回到屋中,才發現少女已然死亡,少年才心灰意冷,再也撐不住,環抱住少女,緩緩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施晚棠摸了摸眼角,已有些濕潤。
段捕頭也長歎一聲:
“這樣一來,另一個謎團也就破解。
“我們之前猜得冇錯,少年晚一步回家,確實是購置私奔用的乾糧了。
“但那時候依據白少俠的證言,我們卻以為是江棲雲去買乾糧,所以拿著少女的畫像給店家看,店家自然會說冇見過。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怎麼可能會讓女生去買乾糧啊……”
施晚棠擦拭完眼角淚滴:
“可知道了這些之後,卻怎麼能推斷出凶手是聽雨樓堂倌呢?”
段捕頭也同樣望著白笙。
白笙很是自信地一笑:
“因為凶手事後雇傭乞丐去找江大當家!
“按照先前推理所得出的結論,凶手是在屋中殺了江棲雲,足足兩刻鐘,又不需要處理屍體,時間並不緊張,完完全全可以確認少女是否完全嚥氣。
“更何況凶手用刀熟練,想必也是慣犯了,在時間充裕的時候,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所以唯一的答案,隻能是凶手也錯認了兩人的身份!
“凶手依舊以為胸前插著刀,跑回家中的少年名叫江棲雲,他冇能親眼目睹少年死亡,所以纔會害怕少年死前留下線索。
“這也揭示了凶手的另一個特質——
“至少在凶手看來,少年是認識他的,是有可能留下指明他身份的線索……”
說罷,白笙霍然起身,繞著石桌開始轉圈:
“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歸納出關於凶手身份的兩個線索——
“其一,凶手也弄混了少年少女的名字。
“其二,少年至少見過凶手一麵,所以凶手才擔心身份暴露。
“其實答案就很簡單了。
“畢竟少年隻在那一日自稱為江棲雲……”
施晚棠大致也明白了:
“既然如此,當時那幾個市井無賴知道少年自稱江棲雲。
“後來幫忙趕馬車的堂倌也知道少年自稱江棲雲,當時我們坐在飲子鋪前聊天,堂倌幫店主暫時看管店鋪,自然也聽到了。
“可是,要如何確定凶手是堂倌而不是那幾個市井無賴呢?”
白笙略一思索:
“這倒是不能完全確定。
“不過市井無賴和堂倌都是張五爺的人。
“此事定然與張五爺脫不了乾係。
“但堂倌的作案可能性會更大一些。”
段捕頭問:“白少俠為何這麼覺得?”
白笙笑道:
“因為堂倌會駕駛馬車。
“而少年極有可能購置完東西之後,雇了一輛馬車回去。
“一來,少年買的東西不一定隻有乾糧,單靠自己一個人扛,也扛不動。
“二來,既然少年與少女決定私奔,自然是需要一輛馬車的,不然出城速度太慢了,也容易被江大當家的手下瞧到。
“所以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
“少年買完東西,又去附近找了個地方給姨母飛鴿傳書。
“然後應該是接頭遇到了堂倌在駕駛馬車,便招呼了一聲,打算上車。
“在眾目睽睽之下,堂倌也不好拒絕,便讓少年上車了。
“少年說要回自己家,而堂倌剛殺完人,必定是不想送他回去的。
“兩人說不定發生了一定的爭執,而少年可能又在堂倌馬車上發現了一些不該被看到的東西。
“比如那批被轉移的大煙,比如殺人用的凶器……
“然後堂倌不得不殺了少年。
“可少年卻還是心心念念著少女,哪怕胸口被捅著一把刀,還是艱難步行,走回了家中,最終死在了心上人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