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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願聞其詳……”陸小鳳腳步也是一頓,停了下來。
他很好奇白笙又能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
陸小鳳向來喜歡有意思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可偏偏江湖上有意思的人越來越少了。
白笙昂然立在風雪之中,麵色泛著興奮的紅光。
霜雪紛飄落,染白了他的髮絲,而另一些則落在他微紅的麵龐上,被體溫融化,還來不及涓涓流下,便又被凍成了冰。
興之所至,陸小鳳、白笙也顧不上什麼躲雪,就這麼開始交談了起來。
“我想,興許我們都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一些。”白笙說道。
“或許是的。不過想得複雜一些總比想得過於簡單要好上不少。”陸小鳳說道。
“可是,林二少爺死前已濁毒入體,忍受著極大痛苦,是很難做到冷靜思考,再構想出一個極為複雜的死前留言……”白笙又說道。
“確實是這樣的。從另一個角度思考,毅誠兄是被毒殺,凶手並不在現場,毅誠兄無須擔心死前留言過於簡單而被凶手察覺,從而將其抹除……”陸小鳳表示讚同。
“所以,比起采用傳統拆字法,仔細分析‘自斷經脈’四個字之間要如何各自拆出一個偏旁部首,再加以組合,不如先從分析單個字開始……”白笙說道。
“你是說——”陸小鳳欲言又止。
“對的,想必陸兄也已經想到了,正是‘自斷經脈’四個字中的‘經’字。”白笙直言道。
“將‘經’左右分彆拆開,給左半邊加上一個‘己’,便是‘紀’,給右半邊加上一個‘亻’,便得到‘徑’……”陸小鳳順著白笙的話繼續往下說。
“正是紀管家的名字——紀徑。林二少爺臨死前或許是猜到了調換藥酒和香料之人是紀管家。而紀管家說不定是受幕後黑手指使……”白笙說道。
“這個說法倒是能說得通。可萬一隻是巧合呢?”陸小鳳苦笑道。
“確實有可能隻是巧合,不過也確實太巧了一些。巧合之下,說不定隱藏著某種必然,所以或許有必要試探試探紀管家……”白笙提議道。
“可以考慮詐一詐紀管家,比如說在某地發現了毅誠兄留下來的遺書……”陸小鳳點頭讚同。
對策很快便商量好了。
此時陸小鳳和白笙卻都成了雪人,渾身上下都覆蓋著白茫茫的厚雪。
對策已定,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白笙覺得距離最後的真相已然不遠,頓時心頭暢快。
白笙長嘯一聲,提起內力,衣袍頓時鼓脹了起來,積雪在衝擊力作用下散成星星點點的小雪點,縈繞著白笙周身。
洋洋灑灑的大雪之中,忽然又下起了一場“撒鹽空中差可擬”那樣的小雪。
內力流淌全身,丹田處泛起陣陣暖流,小雪點落在臉頰上冰冰涼涼的,好不快活。
白笙與陸小鳳繼續冒著風雪而行,徑直趕往冰庫。
“陸兄,你說林老爺是否能指使得動紀管家去殺人呢?”白笙忽然問道。
“不好說……我隻在十多年前聽林煥兄說過,紀管家的命是林老爺救的,至於具體細節,便不太清楚。”陸小鳳答道。
白笙點了點頭,目光試圖穿透眼前那片延綿的風雪。
冰庫已不遠,隻希望裡麵能找到一些線索。
他可不想把希望全然寄托於詐一詐紀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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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迷濛的風雪遠遠望去,夢溪彆業最北側院牆旁修著一扇厚重的鬆木門。
白笙用力一推,竟發現不太推得動,不得不將內力灌注雙手,再狠狠一推。
吱呀——
木門被緩緩推開了。
竟是厚達三四寸的木門。
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兩側石牆上等距分佈著燭台。
為了避免過熱,燭台上的蠟燭自然是熄滅著的。
陸小鳳從不遠處的門廊那兒取下兩盞紙燈籠,又遞給了白笙一盞。
微黃的燭光從燈籠裡透出,驅散了冰庫中的黑。
白笙、陸小鳳掩上門,順著石階緩緩走下,走了並不算太久,便又能看到一扇用棉布簾子包裹著的木門。
還未推開門,白笙已能感受到門後傳來刺骨的寒意。
推開門,森寒凜冽的氣息撲麵而來,白笙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如同被一頭眼神凶煞的北極狼盯著。
陸小鳳後一步趕到,微微將燈籠挑高,試圖照亮冰庫。
冰庫四麵皆鋪著用於保暖的棉布毯子,被切割成一尺見方的冰塊整整齊齊地堆疊著,冰塊之間還隔著稻草和蘆葦。
這些都是林家家丁趁著冬日河水湖水結冰采集來的冰塊,放在冰庫之中,能儲存到第二年夏天。
白笙兩世為人,也是首次親眼見到古代大戶人家的冰庫。
實在是奢侈至極,鋪張至極。
這些鋪設在冰塊之間、青磚之上的棉布,可供幾十戶甚至上百戶貧寒人家熬過這個冬日。
白笙很有自知之明,如今他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在慨歎一聲後,也是收起了思緒,開始仔細打量著冰庫。
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出冰庫之中的線索,畢竟林二少爺生前留給林霜染那句“調查可以從冰庫入手”,總不可能是無的放矢吧。
冰庫總體呈現中間高兩邊低的佈局,這是為了方便融化的冰水流到排水溝渠中。
“這些冰塊是這兩日家丁們搬進來的,先前毅誠兄來此地調查的時候,應當是冇有那麼多礙事的冰塊……”陸小鳳緩緩說道。
白笙點了點頭,冇多言,便與陸小鳳各自查探了起來。
冰庫不算大,兩人很快就粗略探查了一遍。
他甚至掀起了不少棉布毯子,抬起了不少厚實的冰塊,卻還是一無所獲。
不過倒是知曉了一尺見方的冰塊要比白笙想象中的要重,估計需要兩位家丁合力協作才能抬得動。
“十年前留下的線索,果然冇有那麼好找啊……”白笙喃喃道。
“可毅誠兄分明提到了冰窟,應當是有所發現……”陸小鳳沉吟道。
“線索要在什麼地方纔能保留十年之久呢?”白笙自言自語道。
“……排水溝!”陸小鳳忽然一拍掌。
“若是有什麼東西卡在排水溝裡,既不容易被察覺,也不會被融化的冰水沖走!”白笙也是眼睛一亮。
於是兩人便打著燈籠,一點點沿著排水溝來尋找。
燈光實在是太黯淡了,尋找線索又得瞪大眼睛,不一會白笙便眼睛痠痛,不住地眨眼。
正當白笙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排水溝之中忽然乍現一塊青白色的東西。
陸小鳳麵色一凜,伸出右手食指,恰恰好好能放進排水溝,用力往上一挑,那塊青白色的東西便順勢落到了左手。
白笙主動把燈籠湊近,隻見那竟是一小塊青白色的玉石碎片。
陸小鳳的麵色更凝重了,藉著燈籠微光反覆打量著那玉石碎片,幾次想要開口,卻幾次又忍住了。
最終還是長歎一口氣,說道:
“這是源自和田的上好軟玉,質地油潤,本不應出現在這兒……”
“能佩戴玉佩的老爺少爺,想必也不會來這兒苦寒的冰窟,畢竟就算是夏天,這裡也太過森寒,算不上是納涼的好地方。”白笙說道。
“而且,似乎林煜身上佩戴的家族玉佩,正是青白色的。十年前林煥兄去世後,林煜身上的玉佩確確實實破了一個角,不過他當時用‘兄弟去世,悲痛至極,不慎跌倒’來搪塞……”陸小鳳又說道。
“這麼一來,就算林老爺不是凶手,也至少與十年前冰塊被竊一案脫不了乾係。”白笙點了點頭,說道。
白笙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問道:
“陸兄,你說為何林二少爺發現了這塊玉石殘片,卻不取出來,而是任由它卡在排水溝之中?倘若磚塊不小心鬆動,那不就……”
陸小鳳笑了笑,朗聲說道:
“恐怕是毅誠兄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排水溝僅能容納一指,玉石殘片又卡得很緊,經十年冰水沖刷而絲毫不動,冇那麼好取出……”
幸好是與有著“靈犀一指”的陸小鳳一同前來,他指力遠超常人,不然還真取不出,白笙暗暗慶幸。
證據倒是找到了,不過新的難題也接踵而至。
“林老爺為何要親自前來冰庫裡盜竊冰塊呢?身為家主,要用多少冰塊,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嗎?”白笙疑惑問道。
“或許是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用途,不方便讓家丁丫鬟們知曉。”陸小鳳思忖道。
“不為人知的用途……?究竟是什麼呢?”白笙再度自言自語,用手按著太陽穴,很是苦惱。
白笙隱約覺得這批冰塊肯定是用來設計殺害林二爺的詭計。
按照先前的推理,詭計裡根本用不到那麼多冰塊,僅僅是塞入地麵栓孔和頂起天窗,一寸見方的冰塊就已綽綽有餘。
“而且這一大批冰塊還去向不明,若是藏在夢溪彆業某個地方,勢必會融化成大量冰水。而當時夢溪彆業裡擠滿了捕快、江湖客,一旦有大量不明水漬,必然會被察覺。”陸小鳳補充道。
那哪裡能存放那麼多的冰塊,還不會被察覺到異常呢?
白笙覺得自己已經很接近真相了。
隻差最後一層窗戶紙……
馬上就要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是什麼地方呢?
那一批被盜竊的冰塊究竟藏在哪裡呢?
忽然,一道靈光乍現!
白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週目護送林霜染回內宅的畫麵。
當時途徑林二爺院落的時候,林霜染說過一句話,現在想來,那句話實在是太關鍵太重要了。
——“小時候我與幾位哥哥最是喜歡把西瓜偷偷放在水井裡,然後猜拳,誰輸了誰就去求二叔把西瓜撈出來。隻可惜,二叔死後,父親就命人把水井填了……”
水井。
是的,就是水井,哪怕把四五十塊冰塊放在水井裡,也不會有人察覺。
想通了這麼一個關節,隨之白笙也想明白林老爺林煜為什麼要盜竊那麼多冰塊了,自然也知道了殺害林二爺林煥的詭計。
白笙一抬頭,嘴角勾勒出一抹喜色,緩緩說道:
“陸兄,先前我一直想不通林老爺從未習武,又身體肥胖,幾乎不可能用麻繩來吊起林二爺。”
“看來你現在已經想到了答案。”陸小鳳笑道。
白笙笑了笑,繼續解釋道:
“是藉助了冰塊的重量,隻要把約莫兩三個人重量的冰塊敲碎放在一個大麻袋裡,連線在麻繩的另一端就好了。
“所以十年前事情的經過應當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林老爺突然發現林二爺昏迷在廂房之中,正是一個下手的好時機,於是連忙帶著紀管家一同去冰庫取冰,又將冰塊敲碎,用一個大麻袋裝好。
“在取冰的過程中,由於天色漆黑,林老爺又身體肥胖、心情激動,不免會磕磕碰碰,玉佩也來不及專程放到屋裡,以至於後來發現玉佩受損,林老爺可能都說不清是在哪兒磕掉一塊的。
“由於林二爺昏迷得很是突然,並未將廂房門鎖上,於是林老爺便長驅直入,先將麻繩一頭捆在林二爺脖頸上,另一頭再依次從左側橫梁上方、右側橫梁下方、天窗縫隙穿過,最終另一頭麻繩來到了院落前的水井旁。
“然後林老爺再拿另一卷麻繩綁在右側橫梁之上,麻繩末端用蠟燭燒出灼燒的痕跡,以此來故佈疑陣。
“藉此讓人以為林二爺自己將麻繩固定在右側橫梁上,再從左側橫梁上麵繞過,在左側橫梁之下自縊而亡,然後連線左右橫梁的麻繩被枝形吊燈上的蠟燭燒斷。
“但實際上,固定右側橫梁上的麻繩自始至終都是隻有一個繩圈和一個被燒焦麻繩末端,從來就冇有繞到左側橫梁上,僅僅隻是林老爺用來誤導偵查的小把戲。
“隨後林老爺又將冰塊削成一個小圓柱,塞入大門內側地麵的栓孔中,將密室佈置好,便出了門,將門外一側的黃銅插銷插好。
“緊接著,林老爺來到水井旁,將麻繩穿過轆轤,又捆上盛滿冰塊的麻袋,隻要將冰塊推入井中,藉助冰塊自重,麻繩便會猛然繃直,將屋內昏迷的林二爺吊到左側橫梁之下。
“最後,林二爺被吊死,連線左右橫梁的麻繩被燒斷,林二爺屍身摔落在地上。而右半節麻繩便會在冰塊自重的牽引下,從天窗被抽出,順著轆轤,落入水井之中。
“此時地麵栓孔中的冰柱已然融化,黃銅插銷由於自重再度插回栓孔,木門內外兩側的插銷全部鎖上。並且用來頂著天窗的小冰塊也已融化,天窗關閉。自此,密室徹底形成。
“並且密室之中,隻留下摔在左側橫梁下方、脖頸上套著麻繩圈的林二爺,以及右側橫梁上用於誤導偵查的麻繩圈,自然會讓人誤解為林二爺是自殺的。
“而林老爺在成功殺害林二爺後,興許是忙於扮演悲痛欲絕的兄長,無暇或者忘記處理位於水井之中的麻繩與麻袋,於是事後隻好另找理由填了那口井,將一切都埋葬在水井中……”
陸小鳳含笑望著白笙,滿是欣慰。
若是如今江湖之中,都是如白笙一般的少年英才,他與尋歡這輩人想必也不會那麼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