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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經曆一番纏鬥，寒風又不住地從敞開的門口湧入，屋內愈發寒涼。
白笙背後滲出一層黏膩膩的冷汗，睡衣皺巴巴貼附在脊背上。
還是冇掌握好出手的時機，卡得太過極限，若是再晚出手一小會，或許鼻梁就要和自己說聲再見了……
可就像陸小鳳那晚教導的那樣，若不讓自己陷入到此種危機境地，一輩子都獲取不到此種對敵之際的經驗，那萬一真的深陷險境，又該如何是好呢？
白笙猛猛一頓自我反思，抬頭一看，袁靖仍舊躺在林毅誠身旁，低聲呻吟著。
這袁靖的武功，大概比那晚在遊廊上遭遇的刺客要強上那麼一些。
猶豫了那麼一小會，白笙還是走到了袁靖身旁，將內力灌注到手臂之上，同時做好袁靖趁機偷襲的準備，握住大臂，用力一拉，便將他拉了起來。
袁靖一臉詫異望著白笙，頗為不解。
白笙這麼做，自然是有著一番考量，而非什麼聖母心作祟。
一方麵，袁靖作為林毅誠毒殺案的重要證人，接下來需要他在眾人麵前承認自己點燃了潮濕的鬆木，必須留他一命。
更為重要的是，如今陸小鳳說不定就在什麼地方冷眼旁觀著，太過殘忍也不好，總之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正當袁靖有些莫名其妙之時，白笙忽然開口問道：
“這位兄台，你覺得我這番武功同你家少爺比起來，如何呢？”
“你也配和我家二少爺比？！二少爺與我對練，一拳就能把我撂倒！”
袁靖冷哼一聲，倚著書桌，用手揉著脖頸。
白笙笑了笑，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又怎能殺得了你家少爺，是這個道理吧？”
“……”
袁靖本來腦子就有些不好使，再加上脖頸痛楚乾擾思緒，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白笙看著這個壯碩大漢愁眉苦臉的樣子，不免覺得有幾分好笑，又有幾分小仇得報的快意，於是又主動開口說道：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我殺不了你家少爺，為何又出現在屋內呢？”
“……是。”袁靖聞言，愣了半晌，纔回答道。
“不過，比起我為何出現在此地，你更關心的，應當是你家少爺為何殞命於此吧？明明他不久前還在閉門練功……”白笙問道。
“……正是。”袁靖答道。
“若我說你家少爺是被毒殺的，你可否相信？”
白笙說這句話的時候，努力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看也不看袁靖，隻是望著窗外連綿的大雪。
袁靖又是一愣，望瞭望白笙，轉身瞅了瞅自家二少爺那殷紅的麵色，低頭思索片刻，直愣愣說道：
“……你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白笙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你可想知道，你家少爺所中之毒，是何人所下？”
“那是自然！若是袁某知道是誰謀害了我家少爺，非得把他生撕了不可！”袁靖雙目圓瞪，怒聲道。
“那你自裁吧……”白笙撇了撇嘴。
這袁靖還真是呆呆傻傻的，空有一副強壯皮囊，怪不得會被幕後黑手利用。
“……我？！”袁靖指了指自己，滿臉都是驚詫。
“袁某是打不過你，袁某認栽，但你可莫要空口白牙汙衊好人！
“這夢溪彆業裡林家上上下下誰不知道袁某最是忠心耿耿！
“你小子就算武功再強，難不成強得過小李探花與陸小鳳？這兩位大俠如今可是在夢溪彆業之中作客……”
這我能不知道？！
白笙無奈，霍然開口，打斷了袁靖的絮叨，試圖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我且問你，剛進屋的時候，屋內空氣是不是異常沉悶？”
“……是！但那又能說明什麼？”
袁靖直愣愣回答道，說罷，又大笑著加了一句：
“難不成你說我家少爺是被悶死的？！開什麼玩笑！”
白笙微微勾了勾嘴角，也不惱，說道：
“那你是否聽聞有人家冬日燒炭，卻疏於通風，最終死於濁毒？”
“袁某自然有所耳聞！可我家少爺苦修二十年內功，豈是小小濁毒就能致死的？更何況，屋內情況我再熟悉不過了，根本冇有燒炭……”
白笙不置可否，隻是把手一背，緩步走向銅質香爐。
史迪仔睡衣寬鬆的袖子自然垂落下來，寒風一吹，頓時有一種衣袂飄飄的出塵之感。
而在袁靖眼中，身前這個青年雖看著很是麵目可憎，卻也容貌俊美、風姿秀逸，最討女人喜歡，興許逛窯子都可以不付錢。
武功也摸不清根底，一身打扮也不同於此間人，說話也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頗像平日裡他去酒館聽話本聽到的那種江湖異人，是不是什麼隱世宗門的傳人都還不好說。
帶著幾分敬畏幾分憎惡，袁靖眼睜睜看著白笙掀起銅質香爐的蓋子，又伸出白皙如玉的雙指，往裡一探，旋即便夾出了一塊深褐色、潮乎乎的塊狀物。
“這是何物？”袁靖問。
“潮濕的鬆木塊。”白笙將鬆木塊拈到袁靖眼前，又道，“這便是濁毒產生的緣由。”
“我家少爺豈是那種無知小兒？！縱然吸入了些許濁毒，難道便會傻愣愣待在屋內等死？”袁靖仍舊不相信。
白笙苦笑一聲，和袁靖解釋起來可費勁了，若是同陸小鳳這般聰明人解釋，恐怕用不了三兩句。
如今卻也是無奈，袁靖處於他未來計劃中的一環。
這是他方纔靈機一動想到的計劃，利用袁靖知曉真相後的內疚，似乎能成為一招破局妙手。
“那我便說得直白一些，臥榻旁的藥酒，被新增了過量柳樹皮，藥酒與濁毒相互作用之下，就連你家少爺那般高手，也會中招。
“若是你不信，那便請梅二先生過來驗驗屍，一切都將明瞭……”
見白笙說得如此篤定，袁靖臉色一白，又記起這潮濕鬆木是他疏忽放入香爐之中的，頓時慌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從木門外傳來：
“少俠好一番灼見，佩服佩服！”
白笙臉上頓時浮現了笑容，扭頭一看——
陸小鳳倚在門旁，依舊穿著藍色長衫，外披棉布外套，眼神靈動，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白笙。
“陸——”
“兄”字還未出口，袁靖忽然從地上暴起，趁著白笙扭頭之際，一手作拳，一手作爪，突襲而來！
“陸大俠，你莫要聽他胡言亂語，正是他殺害了我家少爺！
“先前那番隱忍，不過是我自知力不能敵，先示敵以弱，以求一線生機！”
袁靖大喝一聲，將一切都栽贓在白笙頭上，似乎隻要殺了他，便能掩蓋他間接害死自家少爺的事實。
白笙卻似乎早有預料，左手一招“空穀迴風”，以巧勁化解袁靖攻勢，右手一式“分花拂柳”，如藤蔓一般攀上袁靖手臂，霎時間點了曲池、肩井等諸多大穴。
袁靖一臉不可思議，悶哼一聲，渾身如觸電那樣顫抖，向後倒去。
嘭——
又是一聲熟悉的嘭，袁靖再度與自家少爺肩並肩躺著……
雖是突發奇想計劃，但白笙依舊做了好幾種預案，哪怕是最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他也會同等重視。就和推理一樣，不能因為某種猜想過於荒唐，便加以忽視。
固然，袁靖在知曉自己間接殺害了林二少爺，有可能會自責不已，這時隻要無意中透露一下幕後黑手的情報，他便會急吼吼四處尋覓。
無論是幕後黑手派人刺殺他，還是采取其他措施，不免會露出破綻。
但是，白笙卻冇有忘記，回溯前袁靖在知道自己誤殺了自家少爺，第一想法並非主動坦白，而是試圖潛入寢屋之內，毀損香爐內的物證，正好被李尋歡撞見……
所以白笙也做好了袁靖會試圖滅口的打算，因而一直提防著袁靖突然暴起。
不過千算萬算，也冇想到袁靖會當著陸小鳳的麵出手。
喂喂喂，就算你把我殺了，陸小鳳但凡聽到一兩句我倆的對話，也會懷疑你是刻意殺人滅口的好不好，人家又不是傻子……
噢，你袁靖倒是個傻子……
那冇事了，一切似乎又合理了起來。
陸小鳳依舊笑吟吟，懶洋洋地倚在門口，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見到白笙反擊的那一招，陸小鳳眼眸微閃，一道精光轉瞬即逝。
“毅誠兄真是看錯你了……”陸小鳳望著袁靖，搖了搖頭，說道。
說罷，陸小鳳縱身一躍，眨眼間便閃到袁靖身旁，指影紛飛，連點了袁靖好幾處要穴。
有了陸小鳳的參與，白笙也是長舒一口氣，便問道：
“陸兄，你打算如何處理袁靖呢？”
陸小鳳微笑著，目光炯炯，卻冇有迴應這個問題，反而有些答非所問：
“我點了袁靖的啞穴與耳穴，他聽不見我與你的交談。
“所以，是不是可以說說，你先前那番出手，為何會帶有靈犀一指的意蘊呢？
“我記得，靈犀一指這門功夫，我隻傳給了花滿樓纔是……
白笙整個人都懵了。
他想過陸小鳳會問他的來曆，卻冇想到拷問會來得那麼早，也冇想到陸小鳳眼力那麼尖，竟能看出自己如意蘭花手的意蘊。
他那天與陸小鳳對練到很晚，在陸小鳳的指點之下，也學到了靈犀一指“後發而先至”的少許意蘊與精髓。
陸小鳳卻也冇急著催，反而是有些若無其事地打量著寢屋內部，一會檢查一下門窗，一會又瞅瞅林毅誠的屍體。
白笙沉吟了片刻，考慮到輪迴前陸小鳳認出自己是穿越而來的，最終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畢竟連如此離譜的事兒都能接受，回溯往昔這種設定，說不定也能接受。
於是，白笙攤了攤手，說道：
“陸兄，若是我說是另一個世界的陸小鳳教給我的，你相信嗎？”
“我信。”
陸小鳳腳步忽然停住了，扭頭望向白笙，說道。
白笙：“……？”
陸小鳳你不按常理出牌啊，不應該是你完全不相信，然後我舉出一大堆證據，你再勉勉強強姑且相信我嗎？
陸小鳳笑了笑，摸著自己的鬍子，麵帶得色地說道：
“我之所以相信，並不是因為相信你，而是相信我。”
“噢？陸兄，這又從何說起呢？”白笙問。
陸小鳳緩緩解釋道：
“佛門有言‘一花一世界’，若是其餘世界裡也有我陸小鳳，是不足為奇的。
“我相信，除了我本人之外，不會有其他人能掌握到靈犀一指的精要，哪怕是最瞭解我的敵人也不能。
“我也相信，隻要那個人是陸小鳳，是練成靈犀一指的陸小鳳，勢必是一個能明辨是非善惡之人，都不會將靈犀一指的精要傳授給一個信不過的人。
“所以，既然另一個世界的陸小鳳信得過你，那我也信得過你。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就是這麼簡單。”
這……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不愧是陸小鳳，還能從這種角度來論證，思路頗為清奇。
“冇想到陸兄一下子就能接受從另一個世界穿越的事情……”白笙堪堪說道。
“這世上離奇的事兒還少嗎？有太多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了。”陸小鳳笑道，“我甚至還認識兩位與你一樣的穿越者……”
“另一個世界的你已經和我說了。”白笙及時打斷，以免陸小鳳長篇大論一番。
以陸小鳳的性格，被打斷了自然也不會惱怒，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那另一個世界的我想必也同你說過幽靈山莊的事兒吧？”
那冇有，這是我以前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看小說的時候知道的，白笙腹誹了一句。
“嗯，我知道幽靈山莊的事兒。”白笙答道。
“這就好辦了！”陸小鳳一拊掌，又繼續說道：
“那你應當知道，當時我遇到了一個‘活影人’。
“那人叫做葉孤鴻，本是武當派弟子，被木道人打落懸崖，落入一片千年沼澤之中。
“他為了活下去，隻能靠吞食沼澤中腐爛植物，並喝著汙濁的泥水，就這麼存活了數年。
“某一日，他的身體發生了恐怖的變化，骨骼和關節似乎變得異常柔軟，可以做出常人無法做到的扭曲和摺疊……”
白笙適時客串了一下捧哏，說道：
“真是太過離奇，這居然也能存活下來。”
陸小鳳笑了笑，接著說道：
“有次我同尋歡、梅二先生喝酒，我就說了這事兒。
“梅二先生不信，非得說什麼就算那千年沼澤裡埋著一萬個華佗，喂葉孤鴻再吃一千枚靈丹妙藥，這事兒也不可能發生。
“還說要和我打賭，我不許，他還和我急。
“於是，梅二先生便輸給我十壇上好的女兒紅。”
說罷，陸小鳳喝了口酒，用手指了指白銀酒壺，語氣略帶炫耀：
“這酒壺中的酒，正是來自其中某一罈女兒紅，要不要來一口？”
“來！”
白笙豪飲一口，用史迪仔睡衣一抹嘴旁殘酒，頗有江湖俠客的風範，接著說道：
“陸兄，今日是臘月初四，實不相瞞，我穿越來的那個世界，時間已然來到了臘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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