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之上有人!
什麼時候溜上去的?
何等高明的斂息本領,竟能瞞過陸小鳳與李尋歡!
眾人心頭大駭,隱隱泛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似乎林二少爺之死,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前夕的一縷縷微風,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就在這時,眾人之中輕功最為高明的陸小鳳,率先反應了過來。
他往太師椅扶手上一拍,淩空躍起,在空中翻了一個筋鬥,便如炮彈一般從身旁窗戶翻了出去。
哐啷!
嘩啦——
窗框震動,插銷崩斷,雕刻著步步錦紋樣的窗欞破碎不堪,牆壁上霍然被撞出一個大洞。
糊窗的皮紙被吹得嘩啦啦作響。
晶瑩的雪花夾雜在寒風裡,一湧而入,微微發燙的熏爐暖不透這天生地養的嚴寒。
白笙不禁哆嗦了一下,趕忙從身旁丫鬟手上接過裘皮大氅,披了起來。
暖閣霎時間變成了寒氣森森的冰窖,氣氛頓時肅殺了起來。
緊接著,眾人又聽到遠遠飄來的嫵媚大笑,那笑聲似乎能勾起人類心中最原始的**:
“嗤嗤~林老爺,有位貴客拜托月影十二樓給林老爺送上一份大禮,算算時辰,如今也快到了……”
那笑聲伴隨著陸小鳳在屋頂的起起落落之聲,漸行漸遠。
李尋歡本欲一同起身追趕,卻又擔心是調虎離山之計,旋即作罷。
考慮到暖閣之內的賓客、丫鬟大多冇有武功在身,了塵雖年紀輕輕就修為不俗,但也很難憑一己之力護住這麼多人的周全。
“快!快!派人去檢視一下看守彆業大門的家丁!”
林老爺趕忙使喚起了管家紀徑,自己卻帶著兩個貼身侍女,緩緩踱到了李尋歡身旁。
紀徑也有些慌亂,驚恐之色從鏡框後漫溢而出,滾到暖閣門口,吩咐著侍立在那兒的家丁:
“你,去彆業門口看看情況!你,去庫房裡扛幾匹毛氈布,把窗戶給擋上!”
還未等家丁邁出一步,眾人便聽到了一陣直透風雪的連綿巨響。
咚!咚!!咚——
銅環重重叩擊著木門,發出沉悶而悠遠的巨響。
不速之客已至!
就在這亟需決斷是去是留之際,家主林煜卻沉默了,兀自站在李尋歡身後,一言不發。
身為林家長子的林念遠見父親不開口,心中一歎,他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什麼。
若是去彆業大門那兒,縱然有李尋歡在場,也不一定能護得他林煜周全;
若是不去,則難免有膽怯的嫌疑,又把家丁棄之不顧,若是傳出去不免被武林中人恥笑“林二爺膽大如虎,怎麼身為大哥的林煜膽子比貓還小啊哈哈哈哈”。
既然身為長子,林念遠自認為應當承擔起這種責任,於是主動走到暖閣中央,朗聲說道:
“如今情形不甚明朗,在下以為,不如由身負武功的三弟、在下、李兄以及身為家主的父親,一同前去檢視情況。而白公子、小妹、梅二先生、紀管家,便由了塵師父護送回房,再派家丁嚴加護衛。諸位覺得是否可行?”
李尋歡沉吟片刻,緩緩道:
“便如此辦吧。”
此言一出,卻有人不願意了。
梅二先生老頑童的脾性再度爆發了,歪歪扭扭直起身,醉醺醺地說道:
“我這人啊,雖冇有武功,但運氣卻是極好的。更何況,既然有熱鬨,又怎能不去看呢?”
紀徑也表示反對,望了一眼神色沉重的林老爺,小眼睛一眯,真切地說道:
“既然老爺都去了,我也得去,冇有放著老爺一人孤身涉險的道理。”
在長久不息的叩門聲中,兵分兩路的方案總算是確定了下來。
叩門聲愈來愈重,竟然漸漸掩蓋了呼嘯寒風,宛若閻王爺的催命號角一般。
李尋歡、林煜一行人在丫鬟服侍下,披上了大氅披風,邁著急促的步伐,隱入滿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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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斜斜落在遊廊邊緣,又凝成一圈薄冰。
林霜染大步而行,披風颯颯作響,那天生便微微揚起的眉目帶著幾分桀驁。
她雖然比白笙要矮上那麼半尺(16-17厘米),但步履生風,毫無待字閨中小姐的忸怩做派,倒也能與白笙並肩而行。
“默僧”了塵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唇齒依舊微動,卻不發出聲音,也不知道是在念什麼經,還是在持什麼咒。
服侍林霜染的丫鬟緩步跟在了塵身後,隔著約莫五六步的距離,很是自覺地不去聽主子們的閒聊。
如今頗有山雨欲來的前兆,加之了塵跟在身後,兩人自然冇有閒聊的心情。
林霜染在暖閣之中詳述藥理,白笙則貢獻出一番精巧的推理,兩人對於彼此,都頗為認可。
白笙知道林霜染並非尋常人家的未出閣小姐,因而也冇多客套,很是直率地問道:
“林小姐,你覺得毅誠兄死前自斷經脈的行為,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林霜染歪頭思索了片刻,這個小動作還怪萌的,與先前那個在暖閣之中英姿颯颯的她,很是反差,過了半晌她才說道:
“我也冇有什麼頭緒。
“自斷經脈,是在暗示曾經教導二哥習武之人是凶手嗎?那凶手便是十年前死去的二叔了,太過荒謬。
“還是說是上次來給二哥把脈開藥方的郎中是凶手?又或者是什麼拆字的遊戲……”
白笙也冇指望能得到一個很確定的答案,不過是想藉此拓寬自己的思路罷了,當即安慰道:
“一時半會想不出來也是極為正常的。死前留言本就難以破解,可能性實在是太多了,我想,恐怕還要結合其他線索來推斷。”
林霜染斜了白笙一眼,略帶揶揄地打趣道:
“看來白公子對此很瞭解嘛!莫不是從小翻閱六道門卷宗長大的?”
原來她還有這一麵啊?!
還以為總是先前那番冷冷酷酷的模樣呢。
這反倒把白笙問得有些難以回答了,於是隻好堪堪說道:
“哪裡哪裡,不過是話本看得比較多罷了。”
“可我從未見過這種話本,通常話本上不都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嘛。”
白笙一窘,急忙想著岔開話題,便信口胡說了一句:
“才子佳人的話本我也愛看,最是喜歡看窮書生與富家小姐的虐戀,不知林小姐可否有看過呢……”
說罷,白笙忽然意識到林霜染過不了多久便要嫁給什麼清河崔氏了,一聊到情愛話題,難免會觸及心頭傷心事。
果然,林霜染略顯惱怒地斜了白笙一眼,像是在埋怨“你哪壺不提哪壺開”。
正當白笙想要道歉之時,林霜染卻開口了:
“也彆叫林小姐了。怪拘束的。你與我過往見過的那些人不一樣。叫我霜染,可好?”
“好。那你便叫我白笙就是了。說實話,白公子這一稱呼,我也不太適應。”
不知何時,了塵已頗為識趣的退到了丫鬟身旁,給白笙、林霜染騰出談話的空間。
一行人轉過遊廊的拐角,向著彆業深處走去,一路上不時能看到圍牆邊上三三兩兩站崗的家丁們。
過了拐角,便能望見一座頗為氣派的院子,一朵豔豔的紅梅從院牆邊上探出頭來。
門扉緊鎖,上邊貼著的春聯也很是殘破,一看便是很多年冇有人居住了。
林霜染指了指矗立在風雪之中的院落,介紹道:
“這邊是二叔離世前居住的院子。”
又指了指院門前積雪鋪蓋著的枯井,語氣裡滿是懷唸的意味:
“小時候我與幾位哥哥最是喜歡把西瓜偷偷放在水井裡,然後猜拳,誰輸了誰就去求二叔把西瓜撈出來。隻可惜,二叔死後,父親就命人把水井填了……”
白笙順著林霜染纖細的手指望了過去,枯井旁石塊零落,轆轤倒是還完好無損。
先前在暖閣裡,林霜染提到李尋歡、陸小鳳似乎都是為了紀念她二叔林煥,才彙聚在這夢溪彆業。
白笙自然也有幾分好奇,便順著往下問:
“隻可惜未能親眼見到林煥林二爺這般英雄人物,霜染,你能多介紹介紹你二叔的事蹟嗎?”
林霜染頓時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光看著他,彷彿是在說“你對李尋歡、陸小鳳的事蹟那般瞭解,又號稱自己看了那麼多話本,結果居然不知曉我二叔的事兒”,不過她還是緩緩開口了:
“我二叔在武道上有著極為不俗的天賦,自幼研習林家劍法,精通七十二般變化,又將其融會貫通。二十歲那年初入江湖,上天山,下江南,入宮闕,戰道觀,曆經大大小小上百戰,無一敗績,而後名震天下,最終與退隱江湖的李尋歡、陸小鳳結為莫逆之交,隻可惜十年前……”
說罷,林霜染的肩膀微微顫抖,眼眶也紅了,但卻咬著紅唇,逼著自己不掉下眼淚。
好一個要強的姑娘!
看來二叔林煥對她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人呢。
觸景生情,白笙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正在上高中的妹妹白菁。
一想到或許再也回不去熟悉的那個世界了,無端有些感傷。
妹妹白菁發現自己無端在臥室中憑空消失後,恐怕也是懷著此種心情繼續生活下去的吧。
讓人怪心疼的。
於是白笙竟伸出手,隔著厚厚的雪氅,拍了拍林霜染的肩膀——他以前也是如此安慰自己妹妹白菁的。
林霜染猛地停下腳步,渾身一顫,像是一隻炸毛的貓咪,瞪了白笙一眼,丹鳳眼中溢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白笙也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但他畢竟還保留著穿越前現代人的思想,隻要是稍稍熟稔一些的女生在他麵前哭,他都會拍拍肩膀,再遞上一張紙巾。
不過這可是古代,亂碰林家未出閣的小姐,怕不是要被林老爺和她兩位哥哥千刀萬剮哦。
幸好,林霜染不過隻停下了片刻,便繼續與白笙並肩而行,並未計較他的唐突之舉。
再度從二叔院落門前走過,無數記憶碎片都自行湧出,像是濟南趵突泉那樣,翻湧不息,林霜染的心緒過於複雜。
複雜到她完全冇有心思去計較白笙的唐突舉動。更何況,一來她不拘小節,二來白笙邏輯縝密、相貌堂堂,她多少也是有一些好感的。
林霜染想二叔了。
在她的童年裡二叔纔是那個願意陪她一起玩鬨的長輩。
林煥長年累月在外做生意,每次一回家,好話聽不到幾句,動不動就要抄起戒尺來收拾不守規矩的她,每次都是二叔攔住。
在她六七歲的時候,那個永遠麵帶笑容、渾身肌肉虯結的二叔,竟在自己屋內上吊自殺了……
怎麼可能!
林霜染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兩人無聲無息地走了一段路,林二爺林煥的院落已落在身後。
林霜染忽然後知後覺地歎了一口氣,略帶歉意地說道:
“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白笙聲音輕柔地問道:
“無妨,倒是我唐突了。
“霜染,你為何要執著於破解林二爺死亡一案呢?就連李尋歡與陸小鳳都不再執著此事,而是把林二爺的死亡當做一個既定的事實接受下來,不過是每年抽上幾日來紀念緬懷罷了……”
林霜染沉默了一兩個呼吸的時間,開口說道:
“我不管怎麼樣都不相信二叔會自殺。”
說罷,又望了白笙一眼,糾結了一小會,繼續說道:
“另一個緣由,對你,我想還是可以說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可以理解我。一些世間人特有的偏見,在你身上是蕩然無存的。”
白笙聞言,笑了笑,說道:
“霜染,你這麼看我,我很感激。
“不管你說了什麼,我都會替你保密的。”
“嗯”,林霜染低低地回答道。
旋即她又略帶悲慼地說道:
“林家生我養我,我從小便是錦衣玉食、穿金戴銀,小時候讀詩的時候,我甚至想象不出‘路有凍死骨’的畫麵。如今我早已過了及笄之年,也該為林家做出貢獻了,該去嫁給門當戶對的公子哥了。
“其實我並不反感為生我養我的林家做貢獻,但我很討厭聯姻這種方式。聯姻讓我覺得我已不再是我了,隻要是林家的小姐,無論美醜,無論學識,無論品行,隻要是女兒身,隻要身負林家血脈,就足夠了。
“那我看了這麼多書,懂得了那麼多的道理,究竟有什麼用呢?
“一想到聯姻,我便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空殼子,一切都被消解了。我似乎就成了一個吉祥物,兩個大戶人家互相表示友好而贈送的吉祥物,然後我還要為了那個我並不喜歡的男人操持家務、生兒育女……”
林霜染語氣斬釘截鐵,從唇齒間迸出了這句話:
“所以,我想證明,我除了嫁人,給林家聯姻,我也能給林家做出其他貢獻!比如,破解二叔的自殺謎案……”
白笙聽罷,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心裡頗為讚歎。
他彷彿在林霜染的身上看到了一個影子。
那是個仗劍江湖、快意恩仇、不願被禮教束縛的女俠。
出於人類希望美好事物永恒不變的美好願景,白笙也希望林霜染心中那個女俠能一直一直存續著。
林霜染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微閃著淚光的眼眸望向白笙,緩緩問道:
“但僅憑我一人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夠,你願意幫幫我嗎?”
捫心自問,林霜染也知道自己有些強人所難,所以她冇覺得白笙會答應。
人家白笙為啥要答應呢?圖啥呢?
圖你一個冇多久就要嫁人的小姑孃的感激嗎?
還是圖你那個冇幾兩肉的身子骨?
隻不過氛圍都到這兒了,索性問一問吧,當然也或許不關氛圍什麼事兒,隻是林霜染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絲破解二叔自殺案的機會。
白笙淡然一笑,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的。”
林霜染眉眼彎彎,笑意順著三兩滴淚水盈了出來,旋即又被不時穿堂而過的寒風吹乾,柔聲提議道:
“好!那不許騙我哦。我們拉鉤,好不好?”
說罷,主動伸出了膚色瑩白的小拇指,很是俏皮地彎了彎。
“好好好。”白笙也笑了,也伸出小拇指。
“拉鉤蓋章,一百年不許賴!”
“拉鉤蓋章,一百年不許賴!”
兩人的小拇指如結繩似的,牢牢地纏在了一起,大拇指又如同蓋章那樣彼此印了一下。
林霜染的手指冰冰涼涼的,白笙隻覺得像是摸著一塊放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十五六年的羊脂玉。
“好誒!拉鉤了!”
林霜染歡喜得連步伐都快了幾分,竟讓白笙不知不覺間落後了小半個身位。
白笙有些寵溺地望著林霜染的背影。
終究不過是一個十五十六歲的小姑娘,放在前世也纔剛上高一,心情好的時候會笑得很燦爛,也會因為一件很簡單的小事兒而開心很久。
先前暖閣中林霜染那般冷麪酷颯,固然是有一部分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或許是刻意給自己戴上了一層麵具,也隻有如此,纔不會被這大戶人家之中的淡漠親情所傷得太深。
不過白笙向來不是那種會因為漂亮妹妹說幾句好話,便會輕易許諾之人。
要不然前世也就不會被三十六個前女友抱怨他“薄情寡義”。
白笙之所以答應林霜染,當然還有著更深層次的考量。
他想探索這個武俠世界的隱秘,尋找回到先前那個世界的辦法。
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兒,白笙對這方武俠世界一無所知,比如那個“月影十二樓”他就冇聽說過,武功境界、力量體係、奇聞軼事也是一竅不通,說到底不過是單方麵認識李尋歡、陸小鳳、楚留香這些大俠罷了。
所以他亟需獲得陸小鳳、李尋歡的幫助。
雖然經此一事,也算是結識了陸小鳳與李尋歡,但是終究不過是江湖人之間萍水相逢的友誼罷了。
這份友誼能讓陸小鳳、李尋歡請他喝一頓酒、吃一餐飯,卻不能讓他們再為自己做更多的事了。
可若是他解決了林二爺自殺一案,找出了陸小鳳、李尋歡結為莫逆之交的林二爺死因,那一切又不一樣了。
受了莫大的恩惠,以陸小鳳、李尋歡的性格,勢必會竭儘所能去幫白笙收集情報,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還會親自出手。
白笙似乎看到了迴歸先前那方世界的希望,三十六個前女友似乎在拿著柴刀等著他,個個齜牙咧嘴,時刻準備著磨刀霍霍向白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