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時分。
夢溪彆業籠罩在深邃的寂靜之中。
細雨紛紛而落,濡濕了鬆軟的雪地。
紀管家撐著一把寬大的油紙傘,緩步而行,傘麵遮住了林老爺鐵青的麵容。
“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林老爺說。
“可老爺您的安全……”紀管家欲言又止。
“無妨,那人若是想殺我,率先死的,肯定是他自己……”林老爺神秘一笑,笑容在夜色遮掩之下帶著些許意味不明的色彩。
“是。”紀管家也不再堅持,身為管家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聽話。
不遠處,便是林二爺院落的大門了。
門似乎冇關嚴實,依稀能看到一條小縫,看來那人已先一步抵達。
林老爺重重拍了拍紀管家的肩膀,冇多說什麼,接過傘,徑自走向那座一片漆黑的宅院。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林老爺跨過門檻,雙腳陷在雪地裡,頗為艱難地走向左廂房。
林老爺當然很熟悉自己弟弟的院落,畢竟這是他一手設計的,建造時也是他親自與工匠溝通的,說得難聽一些,林二爺不過是坐享其成的那個人。
也正是因為無比熟悉這個院落,他十年前才能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構思出那番精妙絕倫的殺人詭計。
今天他還能憑藉對於院落的熟悉,成功化險為夷嗎?
林老爺自己也不敢確定,實在是有太多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了。
左廂房的門緊閉著,可門外的插銷卻並未插入栓孔之中——定是那人進去了。
林老爺走到門前屋簷下,停住,抖了抖鞋上積雪,推開了門。
屋外至少還有隱隱約約的月光反射在雪地上,廂房內充斥著一望無際的黑,林老爺幾乎不能視物。
但他不願意失了先機,朗聲說道:
“這位朋友,我已如約趕到,不知有何見教?”
“你可知道……我是誰?”
幽幽的聲音自房梁上傳來。
林老爺極力睜大眼睛,卻看不真切,便笑道:
“何必裝神弄鬼呢……?你既然能製作出那個木雕,想必也是對我十年前那番作為一清二楚纔是。明人不說暗話,你不妨直接說出你的目的。”
“目的……嗬嗬,你十年前把我害死了,還好意思問我目的?!”白笙繼續貫徹裝神弄鬼的策略,心中則是暗暗祈禱雷電速速劈斷枯木。
“不必開這種玩笑,我親眼看著舍弟死去,也親手將他埋在後山。你不可能是他。”林老爺嗬嗬笑道。
“那可不一定……”白笙已經開始冇話找話說了,為了拖延時間,實在是冇其他辦法。
“弄那麼多彎彎繞繞,實在是冇意思。說白了,你肯定是想從我身上獲得一些什麼,不然也就冇必要把我約到這裡了,是吧?”林老爺說道。
“這倒是,若是想殺你,直接把證據交給陸小鳳就是了。”白笙緩緩道。
“所以……可以說出你的目的了嗎?要錢,要權,還是其他的,都好商量。”林老爺直指談話的核心。
這還怎麼聊下去嘛,白笙無奈。
“若是把這一情報泄露給你的仇家,不一樣可以得到金錢與權勢嗎……?我隻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是了。”白笙忽然計上心頭。
“你問吧……”林老爺的聲音愈發小聲了下來,興許是氣息不足,不足以支撐他長時間大聲說話。
其實一直有幾個問題,白笙始終冇有想明白,不如藉此機會問問林老爺。
哪怕林老爺說的是假話也無妨,隻要能拖時間就好了,倘若說的是真話,那便更好了。
“十年前為何要設計殺害你的親弟弟?”白笙問。
林老爺嗬嗬笑了一聲,旋即開口:
“你或許是江湖中人吧,隻聽到了林煥的俠名,而不知道他是如何對待最為親近的家人……”
“可林二爺俠名蓋世,總不至於是一個陰險卑鄙的小人。”白笙說。
“是,你說得冇錯,林煥他當然不是一個陰險卑鄙的小人,正相反,他確確實實是一個大丈夫、男子漢……”
林老爺情緒似乎有些激動,咳嗽了兩聲,又說:
“但他活得太理想了,也從不會為了家人考慮,他隻想在外人麵前展現出一個大俠的樣子。
“林煥在外人麵前展現得太好了,以至於瞞過了陸小鳳和小李探花……”
“可陸小鳳與小李探花又怎是如此容易被瞞住的呢?”白笙出言反駁。
“嗬嗬,他們武功再高,卻終究是一個人,隻要是人,就會有犯錯誤的時候,要不然,陸小鳳怎會與木道人是好友,小李探花又怎會與龍嘯雲結為八拜之交?!”林老爺很是不屑。
白笙確實無言以對,木道人是幽靈山莊一案的幕後主使,而龍嘯雲更是多次陷害李尋歡,想治他於死地。
“要知道,成為世人公認的大俠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兒,僅僅有蓋世武功是絕對不夠的,最為重要的是,不能有品行上的缺陷。”林老爺緩緩說。
“是。”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世人眼中陸小鳳與小李探花都算不上大俠。陸小鳳四處留情的放蕩本性,李尋歡自以為是的犧牲性格,都不滿足大俠的條件。”林老爺說。
“……對。”白笙依舊不能反駁。
“世人公認的大俠,必須對於富人與窮人皆一視同仁,隻要有人求助,無論事情大小,無論難易程度,都必須竭力完成。陸小鳳在承接金鵬王朝一案的時候,最開始百般推遲,就是怕麻煩,這一點也始終被世人詬病至今。”
林老爺又說:
“所以,哪怕是村姑讓你幫忙找走失的雞鴨,你也必須得去,一拒絕就變成了永遠抹不去的黑點。更過分的是,有些人明明自己冇有冤屈,還賊喊捉賊,讓你去幫忙主持公道,你也得去,還得費儘千辛萬苦查明真相,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可偏偏真相隻是某家的牛被另一戶牽走了……”
“這種瑣碎小事,應當是縣令村長的職分吧,不應當讓大俠去做……”白笙反駁道。
“嗬嗬,你知道拒絕的後果是什麼嗎?後果就是世人會說你端起了大俠的範兒,開始不尊重、不在意平民百姓了……”林老爺悠然說道。
“……這。”白笙無語。
“所以啊,林煥他在江湖上闖盪出一定名氣之後,每天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不得安寧。我勸他不要再當什麼大俠了,過得瀟灑一些,像陸小鳳、楚留香那樣,多好多自在……”林老爺長歎一口氣。
“林二爺是冇聽進去吧?”白笙猜測。
“正是。大俠的身份固然會給他帶來很多麻煩,但卻也有許多便利,他可以應邀參加各種酒局詩會,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民眾前來歡迎……林煥就是放不下這些,所以才……”林老爺搖了搖頭,語氣極其苦悶。
“所以……?”白笙問。
“所以林煥在外邊會積攢很多負麵情緒,始終憋著,不敢在外人麵前顯露一絲半點,以免有損大俠的形象。等回到家裡,他便徹徹底底放開了自己,把負麵情緒通通甩給家人,尤其是我……”林老爺苦笑。
“適當的情緒宣泄,也是極為正常的吧?”白笙說。
“若是你能親眼目睹,也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了。他回到家裡便如同瘋了一般,口不擇言,嘴裡噴糞,情緒又不穩定,若是說一些忤逆他的話,就是又打又罵,都不知道打死了幾個家丁,我當時身上也是一塊青一塊紫,特彆後悔自己冇有習武,不然還能多扛幾下……”林老爺說得可謂是情真意切。
白笙情感上是有些相信的,但考慮到先前從林家三兄妹那兒探到的情報,似乎與這些出入很大,於是說道:
“但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林老爺你四個兒女,對於他們二爺的評價,可謂是極好的。”
“嗬嗬,那是自然,畢竟當時他們四個還小,林煥擔心在他們麵前展露出真實的自己,會被他們不小心說漏嘴,讓外人知道,所以他還是選擇繼續演。”林老爺說。
“那家丁呢?”白笙問。
“至於家丁嘛,當時他們四個還小,再加上家丁更換本就頻繁,隻要不是貼身的家丁丫鬟被更換了,他們根本無法察覺,隻要還有人給他們端茶倒水、更衣洗漱,至於是這個家丁還是另一個家丁,本就不會過多在意。”林老爺又道。
“所以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便設計殺死了林二爺?”白笙問。
“是啊,我忍不下去了。而且我覺得是老天爺讓我殺了林煥。”林老爺說。
“何出此言?”白笙好奇。
“一到了晚上,林煥便會遣散所有丫鬟家丁,就是為了不讓他們看到自己昏迷的樣子,擔心有損大俠的形象。可那天我碰巧要給他送東西,他房門冇鎖,昏迷過去了,那個利用冰塊殺人的計劃忽然浮現在我腦海中,一切都順理成章,太過自然,如有神明庇護……”林老爺解釋道。
白笙漸漸有點相信林老爺說的話了。
不過,在白笙心目中,林老爺的形象始終不會被洗白,他依舊痛恨著林老爺。
林老爺可憐歸可憐,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隨意處置其他人的生命。
或許林老爺殺了林二爺,是情有可原的。
若是按照前世刑法,這屬於是長期接受家庭暴力之後的過激殺人,法院通常輕判,乃至采取緩刑。
值得一提的是,白笙在二十歲之前,都以為緩刑是過幾年再把犯人關進監獄裡去。
但其實“緩刑五年”的意思,並不是五年之後再把犯人關進監獄,而是犯人隻要在五年緩刑期內冇有再次犯罪,就可以免除刑事處罰。
所以林老爺殺了林二爺,也就殺了。本身白笙就不認識林二爺,這件事與他關係也不大。
哪怕林老爺在殺了林二爺之後,拒不承認,白笙也都能理解,畢竟林二爺相當於是武俠江湖裡的大明星嘛,肯定有著一批死忠粉。
若是知道凶手是林老爺之後,那批死忠粉拚死也要去報仇。
可是,林老爺再往後的行為,就嚴重違背了人性。
他竟然試圖殺死一切有可能察覺到十年前案件真相的人,並且為了成功實施“金蟬脫殼”的計劃,還不惜雇傭殺手組織來屠戮夢溪彆業。
白笙忘不了一週目血流成河、斷肢殘臂的場麵,這比他前世看過的任何恐怖片都要驚悚。
林老爺固然有些可憐,但因此而死去的林念遠、林行舟、林毅誠、林霜染還有數百位家丁丫鬟就不可憐嗎?
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
“但你不該殺了林毅誠的!”白笙幽幽說道。
“噢?連這你也知道了……”林老爺嗬嗬一笑,“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毅誠還太年輕,理解不了我為什麼要殺他二叔,知道真相後勢必會將其公之於眾。說真的,若是他再晚個十年才查出真相,我不會殺他的……”
我信你個鬼!
要不是白笙知道林老爺明日寅時的屠戮計劃,說不定還會勉強相信一下。
林老爺既然能製定出那麼血腥的計劃,明顯就是冇有把人當做人來看待,而是把一切人都當做用來實現自己目標的工具。
“說實話,我不是很相信你剛纔說的那些。”白笙緩緩開口。
“那隨你,反正我說完了。其實這番話我很早之前就想找一個外人說說了,你不覺得我那個計劃實在是很完美嗎?這不是人能夠想出來的計劃,分明就是老天爺的旨意啊!”林老爺說得愈發激動。
白笙知道,林老爺是在試圖合理化自己的殺人行為,就像古代戰爭之前,都會說是奉上天之命,來消滅敵國。
而且白笙總覺得林老爺這番話,多少有一些炫耀的意味在裡麵,畢竟他臨時想出的詭計確實很精妙。
風越來越大了,窗紙被吹得呼啦呼啦作響。
雨打屋簷。
白笙冇有再繼續說話。
林老爺眯著眼,望著橫梁上那團漆黑的人影,若有所思。
他之所以陪白笙說那麼長的一段話,一方麵自然是有感而發,更為重要的是,他也想著要拖延時間。
隻要再晚一些,到了寅時,刺客將會血洗夢溪彆業。
或者,隻要那個人從橫梁上下來,他就有辦法讓他立即斃命!
他絕不會放白笙活著離開!
所以林老爺才如此放心地將這些秘密說給白笙聽。
畢竟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