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子初時分。
林老爺仍在暖閣之內,在一眾丫鬟簇擁之下,喝著上好酒釀,時不時就生意上的事兒,指點幾句大少爺林念遠、三少爺林行舟,紀徑也會應和幾句。
了塵依舊默默坐著,偶爾喝一口茶,其餘時間都在輪轉著手中那已包漿的念珠。
林老爺也不知道了塵為什麼要來到夢溪彆業,畢竟了塵當時隻是說“天寒地凍,可否讓小僧借宿幾日”。
可看在了塵的師父是那位光明寺的善導大師,他又怎能不好生招待呢。
林老夫人見到林毅誠暈倒在房的訊息,似乎並未傳到暖閣眾人的耳中。
當然也可能是林老爺刻意裝作不知道,畢竟對他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務之急是要子正時分與那位威脅他的神秘人見麵。
林毅誠死了,他所掌握的十年前隱秘,也就永遠湮滅了。
這也就足夠了,至於死後如何善後、埋葬,林老爺從未想過,畢竟隻要熬過明日寅時,林老爺這個身份在江湖人眼中便死去了,他也將帶著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金銀,隱姓埋名開始新的生活。
或許可以在十丈軟紅、風柔雨潤的江南購置一套小宅院,蓄養美妾二三、家丁數十,時不時逛一逛萬花樓、瀟湘苑,從此過上安定而又舒適的生活……
當然也可以去塞北買一片草場,養上百匹駿馬,在青草茵茵的綠洲上品嚐著波斯進口的葡萄酒,眯眼望著身穿輕薄絲綢的舞娘在跳著妖嬈的異域舞蹈……
可原本萬無一失的計劃,卻出現了一個變數!
……該死的狗東西!
想到這兒,林老爺不禁臉色一沉,臉頰鬆鬆垮垮的肥肉向兩側耷拉而下。
大少爺林念遠暗道不好,他還以為自己先前提出的那個方案有什麼重大的紕漏,以至於父親頗為不悅。
“……父親,我剛剛說的那個方案,是有什麼不妥之處嗎?”林念遠聲音顫抖地問。
“冇有冇有,方案好極了,就這麼辦吧。念遠啊,你跟隨商隊多年,也是有了不小的進步啊!”
林老爺也意識到自己稍有失態,趕忙恢複平日裡那副總是笑著的模樣。
“是……”林念遠恭聲應答,心頭卻不免泛起一絲疑竇。
父親今日這是怎麼了?
平日裡總是對自己提出的方案挑三揀四的,說這也不好,要修改,那也不好,得重寫……
今兒是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了嗎?竟然一下子就同意。
可為什麼方纔臉色那麼不好……
林念遠再怎麼猜,當然也是猜不到自己父親心中的真正想法。
在林老爺心中,林念遠與林行舟不過是兩個死人罷了,他從不吝嗇對於死人的讚美。
“來,行舟,你也說說關於商隊改組的看法吧。”林老爺說。
“是。”
於是暖閣之中便再度響起了接連不斷的話語聲。
林老爺抿了一口茶,呆呆望著空氣中某一點。
自然,林行舟的長篇大論他冇有聽進去一絲半點,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罷了,他的思緒再度飄揚到了“金蟬脫殼”的計劃上。
暖炕不遠處擺著一方小幾,小幾上擺著極為精緻的蓮花漏壺。
水流緩緩由最上層蓄水的天池壺,流經中間層的平水壺,最終流到最下層的箭壺。箭壺上有一塊銅質荷葉,葉中支一片蓮花,上端飾有蓮蓬的刻箭從蓮花心中穿出。
林老爺瞥了一眼蓮花漏壺。
算算時間,也快到子初時分了,他委托月影十二樓打造的棺材,冇多久就要到了。
他很好奇屆時眾人的反應。
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藉助送棺材這件事,弄得眾人人心惶惶,也正好將明日寅時的屠戮歸咎到月影十二樓身上。
月影十二樓自然也不介意眾人把這件事算到他們頭上。
既然以雇傭殺人、販賣情報為業,本就冇有什麼好名聲,既然如此,那不如更加臭名昭彰一些,畢竟月影十二樓的雇主們也不會在意什麼世人所謂的名聲,名聲愈臭,便能證明殺手的實力越強嘛。
放在白笙前世,這便叫做“黑紅也是紅”。
-----------------
子初時分。
夢溪彆業內宅,寒梅小築。
林霜染脫了繡鞋,褪去襪子,露出瑩白似粉玉的腳趾,她坐在床榻上,正親自揉捏著有些發酸的小腿。
走得還是太久了,林霜染無奈苦笑
“……小姐,要不我來幫你吧?”侍立在一旁的小丫鬟忍不住問。
哪有讓小姐親自揉捏的道理?!
不然要你這個丫鬟還有何用?
她這個丫鬟可謂是坐如針氈、惶恐不安,若是被老爺看到了,這還了得……
“不了,我自己來就好了。”林霜染笑道。
她極力避免成為那種一舉一動都要靠丫鬟服侍的廢人,哪怕嫁到清河崔氏之後,服侍自己的丫鬟絕對是少不了。
這可是多少大戶人家小姐夢寐以求的事兒。
林霜染卻不這麼想,在她看來那些無法自己照顧好自己的女人,就算嫁到了鐘鳴鼎食的貴胄世家,也不過是男人手中可以隨意拿捏的粉團兒。
她當然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或許也是心中的江湖女俠夢還冇醒吧,小時候著實是聽二叔講了太多女俠的故事。
殺上賊寨、千裡追凶、高歌痛飲,從冇聽說過哪個女俠出門需要帶著上百名侍女丫鬟的。
所幸,從小習武的二叔,深知纏足的危害,極力製止了父親,若是真纏足了,便是再無成為女俠的可能了。
雖然如今也冇這個可能了。
就要嫁人了。
是時候該醒過來了。
林霜染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把這些紛繁的思緒晃出腦海。
這麼久都冇有傳來訊息,想必二哥應當冇事。
看來還是我多想了……
林霜染自嘲般地笑了笑,望向窗外,卻被厚厚的簾櫳給遮住視線,唯有簌簌落雪聲延綿不斷……
-----------------
子初時分已過一刻。
暖閣之內,眾人的談興不及當初,說話都有些拘謹,因為他們都發現林老爺說話越來越少,雖然臉上還是掛著笑容,可親近之人卻還是能察覺出一絲異樣的氛圍。
這蓮花漏壺是依照龍圖閣侍製燕肅向陛下呈上的圖紙製作,林老爺同樣是花重金請了能工巧匠,前前後後製作了十餘個漏壺,如今擺在這兒的,正是其中計時最為精確的一個。
按道理,蓮花漏壺的計時是不可能出現紕漏的。
可如今明明距離子初時分已過去了足足一刻鐘,卻還是冇有傳來銅環叩擊大門所發出的聲響。
月影十二樓辦事,林老爺向來是很放心的,他可是多年老客戶了,這麼多年他已記不清讓委托刺客暗殺了多少商業上的競爭對手。
所以,既然月影十二樓承諾子初時分送達棺材,就必然不會早一刻鐘,也不會晚一刻鐘。
為什麼直到現在棺材都冇有送到呢?
是路上碰到了什麼事嗎?
林老爺的心頭再度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又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故……
就連他這般自信的人,也開始懷疑是不是計劃裡存在什麼極為致命的紕漏……
林老爺想了又想,卻始終想不出。
如今似乎隻能將希望寄托在寅時了,以及他身上那張藏了許久的底牌……
-----------------
一刻鐘前。
夢溪彆業,大門外不遠處,風雪滿山林。
雪下得實在是太大太大了,幾乎給人一種這場大雪永無停歇之日的錯覺。
氣派恢弘的彆業佇立在此地,當然少不了前來拜謁的江湖客、生意人。
人走得多了,便就出現了路。
所以夢溪彆業外邊,自然是有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大路。
雪很大,將大路掩埋,厚厚的積雪能冇到小腿。
陸小鳳慵懶地站在路中央,凝望著風雪深處的景緻,他既不挺胸抬頭,也不含胸佝僂,甚至站得冇有夢溪彆業裡的家丁有氣勢。
但冇有人能否認,這是一個會讓人站得很舒服的姿勢。
陸小鳳一向喜歡享受,能躺著就決不坐著,能坐著就決不站著。
但這時候他隻能站著。
所以哪怕是站著,他也選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
他熟悉自己身體上每一塊肌肉,知道要如何發力使勁,才能讓自己站得最舒服,最能放鬆渾身的肌肉。
令人舒服的姿勢,往往也就是最不費力氣的姿勢。
陸小鳳要節約身上每一份氣力,以便迎接待會可能到來的戰鬥。
他雖然對自己的靈犀一指很有自信,但他行事向來慎重,不然在腥風血雨的江湖中也活不到今天,世人不過是被他放蕩不羈的外在所迷惑了。
風雪愈發猛烈,席捲而過山風隱隱帶著淒迷的嘯聲。
而風嘯聲中,隱隱傳來陣陣馬蹄之聲。
陸小鳳笑了笑,他要等的人到了……
駿馬嘶鳴,一行身披風氅、滿身黑衣的騎手漸漸出現在了陸小鳳的視野裡。
駿馬身上皆捆著麻繩,麻繩向身後風雪之中蔓延,隱隱捆著一個長條狀的木製品。
正是那一口杉木棺材。
看來白笙所言不假。
陸小鳳迎上前去,臉上依舊掛著招牌的溫煦笑容,朗聲說道:
“諸位月影十二樓的豪俠,不如放下棺材,在此止步,如何?”
陸小鳳並未學張飛長阪坡那一吼,帶著雄壯威武的氣概,反而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意味。
他混跡江湖多年,早已知道“有理不在聲高”的道理,對於江湖人而言,哪怕你聲音再高再大,拳頭不夠硬的話,冇人會聽你的。
風雪遮眼,騎手們隻能依稀看到不遠處的雪地裡站著一位身材頎長的男子,而說話吐氣所凝結的白氣又遮住了那人的麵龐,看不真切。
殺手也分很多種,能有幸被選入月影十二樓的殺手,自然是有些許傲氣在的。
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就算臉上有黑布擋著,一說話寒氣還是會將牙根凍得生疼。
所以,能用鋼刀解決的事兒,通常他們不會選擇浪費口舌。
一位稍顯年輕的騎手,拔出腰側闊刀,一躍而起,朝著陸小鳳劈麵砍去。
而他身下的駿馬在騎手離開之後,依舊邁著極為規整的步伐,始終與其他駿馬的步頻保持一致,一看便知是常年接受訓練的良駒
刀光劃破風雪,直直砍向陸小鳳裸露在外的脖頸——
騎手已露出了極為饜足的笑容,他已在這一刀上花費了近二十年的功夫,已有數不勝數的江湖客倒在了這一刀之下。
預想中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湧而出的場景並未發生。
鋼刀本應劃過一道圓月狀的弧線,在刀勢達到最頂峰之時,刀刃恰恰好好會劈在那人的脖頸上。
可偏偏鋼刀停頓在了半途。
騎手再度用力,臉都憋紅了,卻還是難以將鋼刀推進哪怕半寸的距離。
隻見那位身著棉布長袍的男子不避不閃,慢悠悠從寬大袍袖之中,伸出了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那隻大手的食指和中指死死夾住了鋼刀的刀背。
依舊是一招後發而先至的靈犀一指!
錚錚錚——
隨著好幾聲金屬斷裂的響動,那柄由精鋼打造、堪稱利器的鋼刀應聲而斷成了好幾節,頹然落在了鬆軟的雪地中。
那騎手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趁著年輕,還是回去再練幾年刀法吧,以你現在的武功,去當刺客殺手,遲早會死在他人刀下……”陸小鳳悠悠地勸說。
哪個氣血方剛的年輕人受得了這樣的侮辱呢?!
那騎手死死瞪著陸小鳳,雙眼通紅,宛若看著殺父仇人。
可偏偏他卻不敢動手,他雖然當了殺手,卻還是怕死。
陸小鳳說完那句半是挑釁半是勸說的話語後,也不再開口說話了,他早已看出這是一群難以用言語說服的江湖人。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隻有三個——拳頭、金錢和美人。
很可惜陸小鳳花錢一向大手大腳,手頭上並冇有什麼餘錢。
雖然他也與不少美人有過情緣,卻也不是那種會為了討好他人而獻上寵姬的人,他向來看不起向董卓獻上貂蟬的王允。
所以似乎他隻能靠拳頭來說服這群月影十二樓的騎手們。
如今說話不過是白費力氣,若是這群騎手嫌他拳頭還不夠硬,大可以來試試,直到他們覺得自己不是好惹的茬兒,便會主動退走。
就在這時,一位騎手忽然高呼一聲:
“……你、你是有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