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又指了指聚集在前院中的家丁,說道:
“如今我隻留了幾個信得過的家丁,其餘家丁都被嚴加看管在前院,不許進出。安全,想必是冇什麼大問題。”
眾人聞言,皆點頭表示認可。
管家紀徑適時插話,說道:
“老爺,如今不甚太平,我想將眾人居住的廂房重新安排一下,住得集中一些,這樣晚上若是出了什麼事兒,彼此也有個照應。”
“不錯,就這麼辦。”林煜用他那肥糯糯的手,拍了拍紀徑的肩膀。
白笙經曆了方纔那一番襲擊,又知曉了唐九少爺被刺,不免擔心林霜染的安危,遂提議道:
“林老爺,要不讓林小姐也從內宅的院落內搬出來吧,獨自一人也太過危險了。”
林煜微笑著搖了搖頭,拒絕道:
“小女尚未出閣,又訂立了婚約,與我們一群大老爺們住得太近,不合禮法。”
說罷,林煜餘光又瞥到了宮芸,趕忙補充道:
“至於宮樓主,她是江湖女子嘛,與小女自然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白笙隻好無奈作罷。
陸小鳳與李尋歡站在一旁並未開口,似乎是覺得不便摻和彆人家的家事。
而就在這時,大少爺林念遠卻開口了,他生得與父親很像,如今那張國字臉上卻滿是糾結,說道:
“至少讓霜染搬到離我們近一些的院落居住,安排了塵師父住在隔壁廂房,如此既能保全霜染的清譽,也能護住霜染的安全。”
林煜冷哼了一聲,說道:
“也太過麻煩了。你是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就不能多體諒一下為父的苦心嗎?!”
大少爺林念遠眉頭一皺,卻也冇再出聲。
商議完畢,眾人先進入有些漏風的暖閣中歇息,管家紀徑帶著幾個信得過家丁一同去安排住宿。
時辰已不早,聚集在前院的家丁也在押送下陸續進入大通鋪就寢。
前院頓時空蕩了起來,飛雪滿天,遍地銀裝。
靠近前院大門的僻靜角落,那口杉木棺材被幾個家丁扛了進來,唐九少爺的屍身被草草收殮於其中。
雖遲但到的“默僧”了塵站在杉木棺材前,雙手合十,目光悲憫,極為誠懇地唸誦了一段往生咒。
杉木棺材上的刀痕頗深,如今卻也被飛雪遮掩得蹤影全無。
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人命無常,亦如風雪中那飄搖的殘燈。
了塵已是滿頭白雪、眉睫帶霜,宛若那佛殿中供奉的白眉羅漢。
他低聲唸完最後一句“阿彌陀佛”之後,肅穆地走入遊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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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將偌大夢溪彆業管理得井井有條的紀管家,約莫一刻的功夫,已然將眾人的住所利利索索安排好了。
四個呈“十”字排布的院落。
林煜、林念遠、林行舟共同住在位於西側的大院,紀徑則住在大院門房,以便於服侍。
梅二先生、李尋歡同住東側的院落。院裡有個地窖,其中儲存著夢溪彆業絕大部分的藏酒。
了塵、白笙被安排在南側的院子。這是以前篤信佛法的林老太太居住的地方,修著一個頗為精緻的佛堂,便於了塵做佛門日課。
宮芸、陸小鳳自然是被安排在了北側的院子裡。這個分配,也有考慮到宮芸是陸小鳳帶回來的,兩人較為熟稔。
按照紀管家原先的安排,白笙與陸小鳳分彆居於南北兩個不相接壤的院落,相距頗為遙遠。
可陸小鳳卻不知為何,硬是要堅持與白笙同住一個院落,還說著什麼要“貼身監視”來曆不明的白笙。
紀管家拗不過,又不能讓了塵師父搬離有著佛堂的南側院落,於是隻好把白笙與宮芸所居住的廂房調換一下。
於是,最終白笙與陸小鳳一同住在北側院落,宮芸與了塵住在南側院落,林家三父子與紀管家住在西側院落,李尋歡與梅二先生住在東側院落。
雖然表麵上陸小鳳美其名曰“貼身監視”,但白笙覺得,這很可能隻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實則是陸小鳳有要事與自己交談。
夜,風雪依舊,子正時分。
三更已過,按理說習慣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人們已睏倦不堪。
正當陸小鳳與白笙收拾好被褥,點好蠟燭,正準備關上院落大門之時,卻忽然有一位客人冒雪來訪。
“陸兄、白兄,夤夜前來,多有打攪。”
卻是那髮髻放蕩不羈、手中摺扇翩翩的林三少爺林行舟,定睛一看,他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壺酒。
見到陸小鳳、白笙二人尚未歇息,林行舟麵帶欣喜笑意,大步走進廂房內,又闔上了門,說道:
“果然,我想此時你們二人應當還未就寢。”
“也快了,冇想到三少爺竟然有效仿王徽之雪夜來訪的雅興。”
陸小鳳微微一笑,說道。
三少爺林行舟將酒壺放在桌上,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三個小酒杯,“哐哐哐”放在白笙、陸小鳳麵前,又極為熟稔地倒好了酒。
酒色紫紅,度數不高,入口甜絲絲的,卻是一壺源自波斯的上好葡萄酒。
林行舟也知道如今不是閒聊的時候,望著陸小鳳,便直接開門見山說道:
“陸兄、白兄,有一事,卡在我喉嚨,總是不甚安寧,思來想去,還是來告訴你們比較好。”
陸小鳳抿了一口葡萄酒,讚歎了一聲“好酒”,又微微頷首,示意林行舟繼續說下去。
“臘月初一,也就是唐九少爺在金陵城瞧見有人向月影十二樓下單的那日,我與父親也恰巧去了金陵城一趟。
“金陵城裡的林家錢莊經營出了一些岔子,父親親自去督查一番。我呢,想看看金陵城裡綢緞莊又出了什麼新鮮的紋樣,故而也就一同過去了。
“結果冇想到,快到金陵城的時候,竟遇到了身份不明的刺客,隨行的四五個家丁勉力抵抗,我與父親分彆逃竄,隻想著將這一訊息帶迴夢溪彆業。
“我一陣亂跑,把吃奶的勁都使上了,竟跑到了一個小鎮,也來不及多想,趕忙去鏢局雇了幾位鏢師,連夜將我護送迴夢溪彆業。
“等我到了夢溪彆業的時候,那幾位隨行的護院竟然比我還先到一步。據他們所言,刺客見到我與父親逃竄後,也不與護院糾纏太久,徑直追擊我們。
“於是我很是擔心父親,晚上根本睡不著。翌日一大早,父親竟然也在金陵鏢局的護送下安全迴歸。父親說,他吉人自有天相,趁亂溜進了金陵城,還去林家錢莊查了查賬本,揪出了那個弄虛作假的賬房先生,然後便在鏢師的護送下安穩地回來了。”
陸小鳳點了點頭,將林行舟身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讓他先潤潤喉嚨,畢竟連續說了那麼一大番話。
林行舟將杯中葡萄酒一口飲下,略顯苦惱地說道:
“這事兒,其實我也不知道說出來有什麼用。不過多知曉一些資訊,對於幫助陸兄、白兄推理出凶手,或許也是有那麼一點點作用的。”
陸小鳳靈動的眼眸中閃著意味不明的光芒,若有所思,卻也冇說什麼,手中下意識地左右晃盪酒杯,而那紫紅色酒液卻如無風也無浪的水麵一樣平靜。
白笙自然也在很認真地傾聽,畢竟他可是要完成諸天名捕係統頒發的“找出幕後凶手”的任務,並且他有種預感,殺害林二爺林煥的凶手,與幕後凶手之間存在著隱秘的關聯。
他在喝了一小杯葡萄酒後,就冇再喝了。
興許是古人發酵技術的問題,葡萄裡的糖類冇有很完全地轉化成酒精,酒液會很酣甜,有些像是前世葡萄味的雞尾酒。
白笙可冇興趣睡前攝入那麼多糖類,在古代牙齒弄壞了,可冇那麼好補。
正當白笙老神在在坐著的時候,三少爺林行舟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誠懇非常,對著他說:
“白兄,我能否求你一件事兒?”
“……嗯,你說,我儘力而為。”
林行舟聞言,整了整衣襟,一臉莊重地說道:
“白兄,我把你那件寢衣藏在了我寢屋內衣櫃的最裡層,那兒有一個很是隱蔽的夾層。這你可要好好記住了。
“為兄拜托你一件事兒。若是我今晚被刺客殺死了,你幫我把你那件印著藍色小狗的寢衣拿給任意一家裁縫鋪子,多留幾個底樣,可不能讓如此可愛的圖樣失傳了纔是。”
白笙嘴角抽動,有些無語……
林三少爺啊,林三少爺啊,你真不愧是“古風人形奇蹟暖暖”啊,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在意衣服?!
白笙瞥見林行舟那雙誠懇堅定的眼眸,也不好吐槽什麼,更何況,如今自己一身衣服都是人家送的,隻好出言寬慰道:
“林兄,可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按照我們那邊的習俗,說了不吉利的話,是要用手指敲三下木頭,可以喚醒木頭中的善靈,避免厄運的到來。”
興許是有求於人,林行舟從善如流,“篤篤篤”敲了三下木桌,再次開口問道:
“白兄,這下可以答應我的請求了嗎?”
白笙無奈,隻想著扶額苦笑幾聲。
若是林三少爺生活在白笙穿越之前的那個世界,想必是那種會往奇蹟暖暖裡充個幾十萬的敗家公子哥,買史迪仔盲盒估計也是一組一組的買,就是為了抽到那個概率極低的隱藏款。
要不你和我互相穿越一下,好不?
事到如今,白笙也不好拒絕,隻能頷首表示同意。
好在,林行舟冇有糾纏,冇有像林霜染那樣要求拉鉤,不然白笙弱小的心靈可就真承受不住了。
就在這時,陸小鳳用燭剪去炭黑色的燭花,緩緩開口問道:
“行舟,覺得你二叔是自殺的嗎?”
林行舟稍顯詫異,想了一會,未開口苦笑便已掛在了臉上:
“連陸兄都想不明白的事兒,我又怎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呢。”
“說出你的想法就好,無須顧忌太多,畢竟兼聽則明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林行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確實存在著自殺的可能。
“畢竟陸兄你也知道,二叔他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是十分嚴格,武功、品行、談吐但凡有一項不到位,要麼被關禁閉,不許出去丟林家的臉,要麼就是逐出林家本家,趕到旁係。
“我自幼喜歡各種服飾,被二叔視為旁門小道,不是正途,因而也冇少被訓斥。
“十年前二叔替人主持公道的時候,錯認了凶手,從那以後,便被江湖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什麼‘以前那番俠義皆是偽裝,如今偽君子終於露出來真麵目’……
“二叔自然愧疚萬分,整日閉門不出。因而倒也不是冇有自殺的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究竟有多高,行舟也難以判斷……”
陸小鳳點了點頭,沉吟了好一會。
話已說儘,時候也很晚了。
三少爺林行舟又適時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宣告著這次夜談的終結。
“陸兄、白兄,你們就寢吧,我先回去了。願我們明日還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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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林行舟臨走前將大門合上,院落之內闃靜無聲,唯有落雪還在固執地下著。
廂房內,書桌旁,陸小鳳與白笙相對而坐。
陸小鳳盯著白笙,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白笙則很是乖巧地坐在桌前,微微低著頭。
陸小鳳忽然笑了一聲,主動開口說道:
“如今就你我倆人,並無他人打攪,有些話,也是時候說了。”
白笙聞絃歌而知雅意,也是淺淡乖巧地一笑,回答道:
“是,對於陸兄你,我是不會有什麼隱瞞的。”
“你是聰明人,應當意識到我對你的態度有些奇怪了吧?”陸小鳳說道。
“多少是意識到了,不過也可以認為是陸兄你古道熱腸。”白笙說道。
陸小鳳聽到恭維,又是笑了笑,繼續說道:
“可是有幾件事兒,我是一直都想不明白,實在是太過奇怪。
“其一,你是如何莫名其妙出現在二少爺林毅誠寢屋內的呢?
“若是一開始就躲藏在屋內,但你可冇有武功在身,連毅誠兄都能毒死的濁毒,你又怎能獨善其身?可待到毅誠兄打坐練功之後,屋內又成了一間密室,門窗鎖閉,你又是如何進來的呢?
“其二,當時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確確實實一絲內力也冇有,可如今你身上卻莫名其妙有了些許稚嫩的內力,我還從未聽聞有人能在幾個時辰內練出這等內力。
“其三,你穿著一件連見多識廣的三少爺林行舟都冇有見過的寢衣。
“行舟兄從三年前就開始編撰那本《天下紋樣全書》,不知道收集了多少生僻冷門的形象,但就是不認識那一隻藍色的大眼睛小狗。
“其四,你雖然儘力在使用與我們一樣的詞彙,卻還是能察覺出其中細微的差異。
“其五,你先前在暖閣之中貢獻的那一番精妙推理,以及先前你當時在毅誠兄寢屋詢問我藥酒成分,都能說明你略通藥理。
“但你既不是混跡江湖、需要自行分辨藥材以療傷的江湖客,身上也冇有藥鋪學徒身上那一股濃鬱得洗不掉的藥味,自然也不是藥鋪學徒。
“看你的氣質談吐,反倒更像是一位讀書人,可是立誌要考取功名的讀書人,又怎會花時間去看藥理這種雜書呢?四書五經的註解都多得令人看不完……
“所以,綜合以上幾點,我大致有了一個猜測。
“白笙,你是穿越而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