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喜與梵清惠沿著渭水河畔一路東行,直至抵達黃河邊上才分道揚鑣。
梵清惠要趕去東都洛陽,在那裡召集正道諸派的高手會盟。
由於黃河中遊是南北流向,黃四喜打算沿著黃河河道北上,前往馬邑郡與翟嬌彙合。
半個月前黃四喜返回千裡崗時,曾令翟嬌離開京城,領著家將屠叔方與宣永繼續去經營翟家商隊。
這支商隊最初是翟讓組建,專門販運皮毛等珍奇貨物,主要與塞外的異族做交易。
隨著翟讓被李密謀殺,瓦崗寨忠於翟讓的部下紛紛追隨翟嬌加入商隊,目前已經彙聚數千之眾。
其中不乏常年奔走塞外的趟子手,對漠北、西域、遼東的風俗地形非常熟悉。
黃四喜要去翟嬌的商隊裡收集情報,物色嚮導,以便更快把天君席應的蹤跡打聽出來。
不過黃四喜在臨行之前,先造訪了宋閥設在永豐倉的駐地,見了在這裡當值的李靖與紅拂女一麵。
黃四喜曾經向宋缺推薦李靖統兵與李閥作戰。
原本宋缺非常重視李靖,也準備委以重任,但宋缺擁立楊侑為帝,遙尊楊廣為太上皇的行為,遭到京城不少官員的反對。
李靖受在京官員邀請,加入了上表反對宋缺擅立新君的奏摺署名。
宋缺把參與此事的官員全部捉拿下獄,礙於黃四喜的情麵,對李靖網開一麵,卻是不再重用,後將李靖調離京城,前來看守糧倉。
李靖本來是準備捨棄宋缺的任命,私自離開關中,但因黃四喜的關係,他並冇有草率不辭而彆。
他得知黃四喜從千裡崗返回京城後,派紅拂女入京給黃四喜親口訴說,他想要辭官離去的決定。
黃四喜讓紅拂女傳話給李靖,不日會來永豐倉,等麵談後再走也不遲。
雙方碰麵後,李靖把黃四喜請入自家宅院。
落座後李靖先致歉一句:“郎君向宋閥主舉薦了我,我卻上書反對宋閥主的朝議,拂了郎君麵子,心裡很是過意不去,請郎君見諒。”
黃四喜並冇有怪他:“我建議宋缺用你統兵,事先冇有與你商量,你拒絕宋缺自然冇有什麼關係!”
黃四喜接過紅拂女遞來的茶水,又道:“目前宋缺已經掌握關中,他家在江南又勢力龐大,隻要他能夠擊敗李閥,奪取天下基本就是板上釘釘!
即使你不願意為他統兵作戰,其實也不用反對他,你直接辭官歸隱就行啦,何必惹惱他,給自己留下殺身之患呢!”
李靖苦笑起來:“宋閥主的所作所為與李閥冇有區彆,都是在謀逆造反,我身為隋臣,需要表明阻止謀反的態度,否則我當初揭發楊文乾與京兆聯又有什麼意義?”
他揭發楊文乾是為了阻止京兆聯與李閥裡應外合奪取京城。
現在宋缺搶先奪下京城,脅迫代王楊侑把持朝政,性質與李閥謀反一模一樣。
如果李靖投奔宋缺麾下效力,跟隨宋缺反叛隋廷,那他的揭發行為豈不是多此一舉?
黃四喜理解李靖的做法,畢竟楊廣還活著,天下名義上的共主仍舊是楊廣,隋廷官員大部分仍在堅守忠君報國的原則。
除非楊廣身死,楊廣子孫無人再具皇帝之名,隋廷實質性滅亡,官員們纔會改換門庭,效忠新主。
黃四喜就冇有要求李靖一定留在宋閥與李閥作戰。
他瞧了旁站的紅拂女一眼,詢問李靖:“那天紅拂說你打算辭官離開關中,你準備去哪裡?”
李靖麵露沮色,他並冇有明確的行程計劃。
隨口對黃四喜說了一句:“可能會去洛陽,越王仍舊掌握著東都朝政,這些天有不少京城同僚,全都偷偷趕赴東都投奔越王了。”
這些官員未必是要去洛陽謀求什麼差事,他們僅僅是覺得天下正統在東都。
如果不是因為天下大亂,盜賊四起,導致南下道路堵塞,他們會拖家帶口前往江都去找楊廣。
黃四喜聽了李靖的想法,忍不住輕笑:“李閥打不下關中,他們十之七八會掉頭東進,前去攻打洛陽,等李淵入主東都後,照樣會擁立越王楊侗為帝,遙奉楊廣為太上皇!
這些門閥曆經南北朝兩百年血雨腥風,造反對他們而言就是家常便飯,他們最擅長挾天子以令不臣,今後隻要你還在官場,就難免要給他們效力!”
“這……”
李靖頓時愣起了神,他從未想過投靠李閥,畢竟他揭發楊文乾與京兆聯已經得罪李閥,倘若讓他在洛陽做李閥的官,真不如留在關中給宋閥賣命。
其實宋閥尚未入京前,李靖已經與黃四喜約好,一起前往彆山的降龍書院定居,但前幾天宋閥在京城舉辦典禮,讓宋閥子弟拜入降龍書院,還讓宋玉致擔任代院長。
若李靖再去書院,就等同於做了宋閥同僚,與其來回瞎折騰,倒不如老老實實,繼續留在京城廝混呢。
紅拂女見李靖沉默不語,明顯是對前途迷茫,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
她就提醒了李靖一句:“既然留在中土左右為難,那咱們就不給官府出力,也不幫門閥造反,乾脆離開算啦!郎君不是要去塞外嗎,咱們隨行郎君出塞,豈不是更逍遙?”
李靖聽到出塞時,神色稍顯亢奮,但他旋即又歎起了氣:“郎君武功蓋世,可以孤身深入突厥王庭,咱們跟著純粹是拖累,會誤了郎君大事的!”
雖然他不清楚黃四喜要去塞外做什麼,卻能看出黃四喜輕裝簡從是為了便宜行事。
黃四喜與婠婠關係那麼親密,都冇有帶上婠婠出行,更不會帶上其他人。
李靖為了不讓黃四喜為難,就拒絕了紅拂女的提議。
紅拂女卻不死心,繼續勸李靖:“你留在中土冇有用武之地,隻能前往邊關闖一闖,現在突厥強盛,常年都在入寇犯境,如果可以擊敗突厥,收複北境失地,同樣可以建功立業!”
李靖麵露無奈,朝紅拂女攤攤手:“冇有兵馬,讓我怎麼與突厥作戰?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紅拂女目光微轉,望向趴臥在黃四喜腳下的小魔龍。
自從天下大亂以來,大批漢民流亡塞外,如果使用小魔龍招兵買馬,可以輕易扯起一支部隊,這條真龍比皇帝的聖旨更具效果。
但紅拂女猜不透黃四喜前往突厥的意圖,就不敢冒然向黃四喜提出建議。
她隻對李靖開了一句玩笑:“當年長孫晟單槍匹馬分化突厥,不費一兵一卒就挑起突厥東西兩部的廝殺內訌,夫君就不能效仿先賢嗎?”
李靖老臉一紅:“長孫晟大人背後有先帝的全力支援,更有大隋兵馬作後盾,他才能在突厥境內遊刃有餘的展開分化策略,我李靖有什麼?連個使節都不是!”
黃四喜聽完夫婦倆流露出來的想法後,說道:“其實邊境有一支兵馬,如果你們決意離開中土,可以去統領那支部隊。”
黃四喜進入突厥後,不可避免要掀起殺戮,但突厥境內全是分散的部落,一旦爆發戰亂,肯定會出現潰兵,南下趁火打劫。
梵清惠已經去召集正派高手,很快會趕赴邊關,但武林人物數量稀少,又各自為戰,他們可以對付遊兵散勇,卻難以狙擊大股聯軍。
如果李靖也統兵坐鎮邊關,就能確保萬無一失了。
李靖對統兵顯得精神大振:“郎君在邊關早就佈置了兵馬嗎?”
黃四喜搖頭:“他們是翟讓部下,因為不願效忠李密,就集體北上,做了塞外流民,在邊關討生活!”
“啊?瓦崗軍!”
李靖有些遲疑:“瓦崗軍的戰鬥力很強,在義軍裡首屈一指,但他們如何會聽我指揮?”
黃四喜道:“他們千裡迢迢開拔邊關,都是為了追隨翟讓之女翟嬌,翟嬌是我收的第一個學生,我會叮囑她,讓她聽你謀劃,你就能在幕後掌握這支兵馬!”
李靖與紅拂女對視一眼,齊聲道:“願聽郎君安排!”
當天,黃四喜就領著夫婦倆一起上路,李靖在永豐倉擔任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官,辭官也冇有任何影響。
一晃數日,他們北行千裡。
等他們趕到馬邑郡境內時,天氣已經十分寒冷,空中飄起了雪花。
由於天寒地凍,他們從晨時趕路至今,半日內冇有瞧見多少人影。
直至他們翻過一片丘陵,來到一條結了冰的河道附近,這裡是位於晉北的蒼頭河,距離黃四喜與翟嬌約見的地點已經不遠。
隻見一群穿著勁裝的武士,待在對岸的樹林邊緣,伸著脖子四處張望。
當這些武士瞧見黃四喜現身河道旁,登時來了精神,遠遠喊道:“來人可是降龍大爺?老夫屠叔方,曾在京城拜會過降龍大爺,你還有印象嗎?”
黃四喜記得他是翟府管家,也是翟嬌家裡的老仆,就回道:“原來是屠管家,無暇在什麼地方?”
屠叔方抱起老拳:“少主在西邊的渡口處,她收到降龍大爺北上的傳信,這幾天一直守在河岸苦等,她也不知你會從哪裡途經,就把兄弟們分散出去,附近十幾裡都有咱們的人。”
現在河麵的冰層很厚,黃四喜示意李靖與紅拂女隨他渡河,邊與屠叔方敘話:“你們寨子就在蒼頭河岸的摩雲峰上,我找到河道就能找到你們住處,你們又何必辛苦等候!”
屠叔方笑道:“隻要能迎來降龍大爺,彆說等上數日,就是等數年也值得!”
說完朝身邊武士招手:“快,快去通知少主,降龍大爺到啦!”
這些武士全在目不轉睛打量黃四喜腳下的小魔龍,一時冇有人願意動彈,直至屠叔方抬腳踹飛一個半大少年。
這少年見屠叔方發怒,快馬加鞭沿著河岸飛奔。
等黃四喜領著李靖與紅拂女渡過河道,與屠叔方碰麵,才聊了幾句話,翟嬌已經騎馬趕了過來。
不待跳下馬背,翟嬌就向黃四喜急切透露:“好漢哥,我有石師姑的訊息啦!”
黃四喜眉目一動:“你在北境見過青璿?”
翟嬌忙道:“我冇有親眼所見,是宣師兄領著弟兄們出塞收購羊皮時,他看見一群高手在打鬥,石師姑也在其中,這些高手有塞外異族,也有咱們中土人,不等宣師兄與石師姑打招呼,她已經追著這群高手跑遠啦!”
黃四喜又問:“她跑到哪裡去了?”
黃四喜猜測這些高手應該是感應到石之軒的邪帝舍利,這才爆發了爭搶。
翟嬌落在黃四喜身邊,瞪大眼珠瞄了小魔龍一眼,驀地大驚:“呀,龍兒師叔長大啦!”
她笑嗬嗬與小魔龍打了一個招呼,纔對黃四喜道:“宣師兄仍舊在塞外,他傳信說去打聽石師姑的下落,到時親自回來與好漢哥你當麵講!”
宣師兄是她爹翟讓的弟子宣永,曾經陪同屠叔方一起前往京城,在客棧見過石青璿一麵,故而認識。
黃四喜一聽,朝翟嬌擺擺手:“我們先回寨子!”
一行人正要轉身,忽然聽見一陣轟隆的馬蹄聲傳來,黃四喜就止步在原地,問翟嬌:“是你的兵馬嗎?”
不等翟嬌回話,屠叔方即刻否認:“絕對不是!這個山寨僅僅是建在河東的據點,日常駐紮的弟兄非常少,咱們的商隊又冇有回來!聽那馬蹄聲,數量恐怕有千多位,像是兵馬在行軍,不可能是咱們的人!”
翟嬌嘀咕一句:“又是劉武周的大軍過境罷?”
屠叔方回道:“八成是劉武周的兵馬,這方圓幾百裡全是他的地盤!”
黃四喜聽是劉武周的軍隊,就不著急返回山寨,領著眾人藏身樹林裡,靜觀大軍途經。
不一會兒,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兵,押送著百多位年輕女人,出現在河道對岸。
這些女人全部儀態姣好,年紀均不超過雙十年華,身穿服裝不似平民,像是常年養在深宅大院,被俘虜了出來。
她們不知道要被押送去什麼地方,臉上充斥著對命運顛簸的恐懼,卻又不敢逃跑,周圍有上千位騎兵嚴陣以待,平均數個騎兵看管一個女人,確保她們無一可以逃脫。
最前騎兵舉有‘劉’字大旗,鎧甲樣式看去都是中土兵卒。
屠叔方隻瞧一眼,就給黃四喜證實:“他們肯定是劉武周的騎兵!”
今年年初劉武周謀殺馬邑太守王仁恭,招募萬餘青壯,攻占了馬邑郡,在善陽縣自稱皇帝,改元天興,割占了河東的邊關之地!
自從突厥的始畢可汗與隋廷斷交後,開始連年南侵,馬邑郡已經成為隋廷與突厥事實上的北方邊界。
黃四喜目前所在的地界,已經快要脫離馬邑郡,再往北走上幾十裡,就能見到突厥人的身影了。
紅拂女始終在關注那百十位年輕女人。
她向屠叔方請教:“傳聞劉武周是因為與馬邑太守王仁恭的侍女私通,被王仁恭發現後才起兵造反,他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既然抓住這麼多漂亮女人,應該押回善陽縣的老巢纔對,他的部下怎麼往北走?”
屠叔方解釋道:“馬邑郡挨著突厥領地,劉武周害怕突厥派兵打他,就向始畢可汗稱臣,三月份他南下奇襲樓煩,攻破了汾陽行宮,曾將皇宮內的數百宮女全部押往突厥,進貢給始畢,換到了一批精良戰馬的賞賜,他肯定是在故技重施,把那些女人當成貢品送給突厥!”
紅拂女與李靖同時大怒,斥罵:“狗賊!真是無恥之極!”
她已經明白那百十位女人的來曆,肯定是劉武周從各地蒐羅而來,拿去討好始畢可汗,以換取突厥的戰馬物資。
黃四喜猶記得宋玉致曾經對他提到過劉武周,是突厥雙犬之一。
他聽屠叔方講起劉武周的情況,就打聽一句:“這個劉武周是不是出身鷹揚派?”
屠叔方道:“確實不假!馬邑劉武周與朔方梁師都是同門,以前均是朝廷官員,年初一起反叛,劉武周稱帝後,梁師都也緊隨其後,在朔方建立梁國,兩人都向突厥稱了臣!”
朔方的大致範圍是在陝北區域,馬邑是位於晉北。
這兩塊地盤全都北臨突厥,劉武周與梁師都害怕突厥兵鋒,就不惜血本蒐羅財寶與女人,獻貢給始畢可汗,並對始畢王令惟命是從,這也是宋玉致稱呼兩人為突厥雙犬的原因。
事實上在中土造反的諸方勢力,隻要接壤突厥,都會進行依附,如果他們在爭奪天下期間遭遇兵敗,就會向突厥請援,聯盟突厥兵馬南下,以圖消滅中土的競爭者。
黃四喜此行北境,就是為了打掉突厥王庭的威信,讓他們永遠喪失給中土軍閥提供兵馬支援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