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相邀請黃四喜與李思永等人落座入席。
此時大堂上的貴客席位已經坐滿。
後廳忽然奏起三聲鼓響,走出一排身穿重鎧的護衛,他們手執黃旗,站在主位兩側,朗聲吆喝:“平西王駕到!”
等鼓聲落罷,平西王吳三桂龍行虎步邁入大堂,步履矯健站到了主位前。
黃四喜朝堂上打量,發現吳三桂頭髮花白,已經年逾六旬,卻冇有龍鐘之態,他身形甚是雄偉,目光銳利陰沉,給人一股咄咄逼人的壓迫感,這是曆經戰場大風大浪後才養成的彪悍氣勢。
吳三桂身後站著世子吳應熊,身前台階下站著三位穿著便裝的武林人士,這三人是保柱、範錚與張天蒙,他們與楚昭南是平西王跟前的四大貼身護衛,武功在伯仲之間。
楚昭南受吳三桂之命押送舍利子,早就離開平西王府,目前隻剩下保柱、範錚與張天蒙寸步不離吳三桂左右。
那保柱身高九尺,長的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天生神力的異人。
範錚與張天蒙顯得其貌不揚,卻是南天劍派大家,各懷玄功奇技。
吳三桂站定後,先是環視堂下,默然揮了揮手。
堂下正在表演歌舞的樂姬立即退場,待她們陸續離開大堂,堂門‘碰!’的一聲關上,原本吵雜的氣氛,也瞬間安靜下來。
吳三桂繼續打量堂下左右兩側的長桌貴賓,笑道:“本王初次與諸位英雄見麵,幸會,幸會!”
黃四喜與李思永等人坐在長桌左側,右側是邊塞異族,他們都是本部首領人物,並不覺得自己身份低於吳三桂,全都心照不宣坐在位置上,並冇有起身見禮,僅僅抱拳朝吳三桂遙拱了一下。
近些天,在場貴賓都是由夏國相一手招待,吳三桂發話以後,夏國相立即走到長桌中間,開始給吳三桂介紹兩側貴賓的身份。
夏國相先指向李思永:“這位就是大順皇帝侄孫李思永相公!”
大堂數十人目光齊齊望向李思永,不禁刮目相看,雖然大順皇帝李自成曇花一現,昔年卻是橫掃中原覆滅清廷的雄傑人物,數十年間威名不墜。
不過世人也皆知,當年李自成已經攻破京師,幾乎占據天下,結果在征討山海關的吳三桂部時功敗垂成,遭遇平生最大慘敗,最終不得不退出京師。
所以算起來,李自成的大順軍與吳三桂有著不共戴天深仇。
李思永作為大順軍的繼任者,此刻受邀參加吳三桂的宴會,顯得很是突兀。
這也讓在場眾人心生感慨,看來世間梟雄眼中唯有利益與權柄,絕無任何私仇,隻要有利可圖,能夠保住自身權勢,就算殺父之仇當麵,大家也可以攜手結盟。
吳三桂微微一笑,落於主位之中,隨手端起一盞酒杯,朝李思永舉了舉:“令祖蓋世英豪,功輝日月!當年在山海關本王與令祖對陣,原意並非反對令祖,而是欲為令祖清除君側,掃滅劉宗敏牛金星等奸佞之輩,不意弄成今日之局,三十年來,每一念及,輒如芒刺在背!”
李思永喜怒不形於色,靜靜聆聽吳三桂暢談昔日往事,麵上始終冇有什麼情緒展露。
劉芳亮卻按耐不住,臉上顯示怒色,他覺得吳三桂是惺惺作態,虛偽之極。
黃四喜與沐劍聲等沐王府群豪,則是一副看熱鬨的架勢,畢竟不管吳三桂還是李自成,在前明遺民心裡,全是應該挨千刀的天殺奸賊。
至於長桌右側的邊塞異族,他們一個個大眼瞪小眼,有些不太明白吳三桂的意思,他們聽聞過李自成的名頭,但當年李自成為什麼會兵敗,闖軍與吳三桂的仇怨根源又是什麼?他們卻是知之不詳。
隻聽吳三桂繼續對李思永說:“好在日前與令兄李大帥修函通好,今日又蒙李相公不棄,遠道而來,請儘此杯薄酒,以釋兩家之嫌!”
“好說!”
李思永端起酒杯舉向吳三桂:“平西王請!”
說完一飲而儘。
等吳三桂飲完這杯酒。
夏國相指向黃四喜介紹:“這位相公是五毒教主夫君,因五毒教主是女流,不便拋頭露麵,就由他代為覲見王爺。”
吳三桂未把五毒教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雲滇夷民雖然人數眾多,卻是烏合之眾,想要招降並不困難,隻需威逼利誘,就能令夷民臣服。
吳三桂並未與黃四喜說話,僅僅遙碰了一杯酒。
黃四喜也默不作聲,靜觀現場情況。
此時夏國相已經來到長桌右側,先指向首位的青年牧民:“王爺,這位是西域蒙古的葛爾丹王子,他也是草原成吉思汗的子孫!”
吳三桂肅然起敬:“原來是雄主後裔,失敬,失敬!”
葛爾丹王子大大咧咧:“我這後裔可是愧對先王,昔年先王打下的牧場全部被滿洲旗人給搶占了去,小王今次南下,就是為了與平西王商討如何對付滿清!小王有言在先,等滅了滿清後,天山南北路、草原東四盟、西二盟、察哈爾、熱河、綏遠統統要歸我蒙古所有,至於其它地盤,任由你們索取,反正小王對中原也冇有任何興趣!”
他所說的天山南北路,其實是把南疆草原也全部囊括了進去。
這一位葛爾丹王子野心勃勃,一心一意要恢複昔年黃金家族的超級地盤,但他明白目前的蒙古實力並不強,他就先向吳三桂表明態度,絕對不會染指中原領地,以便雙方結盟可以順利合作下去。
吳三桂覺得葛爾丹王子識時務,就笑道:“中原以外之地,原本也非我漢人之土,本王將來若能收複中原,絕不會涉足邊塞半步!”
他的這番話,竟然引起李思永的共鳴,現今中原這些野心家都把邊塞視為蠻荒之地,就算把領地送到手邊,他們也不願意納入版圖。
整個天下間,唯有黃四喜才具備開闊的世界視野,等他驅逐清廷後,但凡兵鋒所及之處,哪怕遠離中原萬裡之外,他都會不惜代價移民過去,土地能占多少就占多少,一尺一寸都不會閒棄。
葛爾丹王子旁邊是從藏邊遠道而來的喇嘛。
為首喇嘛長眉長鬚,夏國相指著他介紹:“這位法師是天龍派佛祖天龍聖僧,他時下已經屯兵在了川邊,隻等王爺起兵收複中原,天龍聖僧就會搖旗呼應!”
天龍法師朝吳三桂豎掌作揖:“活佛有法旨傳下,等清廷覆滅後,我黃廟僧眾隻在川蜀傳揚佛法,其它地界絕不涉足!”
他其實是代表藏境權貴的意思,將來配合吳三桂起兵反清,等事成之後,他隻索要川蜀一地。
吳三桂慷慨應允。
與天龍法師達成約定後,吳三桂目光瞄向坐在天龍法師後排的黃毛夷人。
黃四喜與李思永等人也好奇這位黃毛夷人的來曆。
夏國相隨即給眾人解惑:“這位是羅刹國的使者高裡津閣下,他不懂漢話,不過他的傳譯陸高軒先生是咱們中原人,可以替他轉譯夷語。”
羅刹國就是沙俄,此國國人黃髮碧眼,形貌特異,中原人視之如鬼,而‘羅刹’是佛經中惡鬼之意,因此中原人就稱之為羅刹國。
此刻到場的羅刹國使者高裡津,其實是沙俄派遣到遠東的總督,此人麾下的黃毛夷火槍隊,橫穿西伯利亞,一路燒殺搶掠,征服殖民,直至把領地推進到遼東北部。
縱然打下如此廣袤的領地,高裡津仍舊不滿足,他統領黃毛夷在遼東北邊的尼布楚、雅克薩分彆修築了兩座城池,作為入侵遼東的跳板。
那遼東被清廷韃子視為龍興之地,自然不願意被黃毛夷染指,早在順治年間,清廷就派出重兵與高裡津統領的哥薩克火槍隊交戰,雖然清兵每次都能擊退黃毛夷的入侵,自身卻也損傷甚重。
清廷勳貴發現八旗精兵無法徹底驅逐黃毛夷,索性破罐子破摔,與黃毛夷劃土而治,以遼東為分界,雙方互不侵擾。
清廷是真不敢北上染指黃毛夷的領地,八旗勳貴認為能夠守住遼東這一畝三分地已經足矣,隻要黃毛夷不來打擾他們魚肉中原,他們絕對不會主動挑起邊界紛爭。
但黃毛夷卻時刻準備著南下入侵。
為了更有效攻入中原,高裡津作為羅刹國設在遠東的總督,主動聯絡蒙古葛爾丹,商議攜手攻打遼東。
恰逢此時葛爾丹接到吳三桂邀約,共商對付清廷的大計,高裡津就陪同葛爾丹一起南下雲滇。
這樣一來,吳三桂起兵反清後,就可以得到四路強援。
蒙古自西向東,羅刹國從北向南,藏境出兵川蜀,闖軍則與平西王府諸軍合力掃蕩中原,到時東南西北一齊動手,覆滅清廷並不困難。
吳三桂望向高裡津,笑著問:“閣下出兵後,決定如何行軍?”
高裡津與傳譯陸高軒抵頭交流片刻。
卻聽陸高軒回道:“王爺,高裡津總督說,等將來攻滅清廷,羅刹國和王爺的轄地,就以山海關為界,他們決不踏進關內一步!山海關之外,本來都是滿洲韃子的地界,羅刹國隻占滿洲人的老巢,決不占中原的一寸土地!”
吳三桂心想,放在三四十年前,遼東哪裡是韃子領地?那遼東千裡河山全是明廷王土,韃子也隻是明廷臣屬,他們是犯上作亂搶走了遼東而已。
不過為了自己的王霸之業,吳三桂覺得滿足高裡津的要求,隻要羅刹國願意出兵牽製八旗精銳,就算讓他割讓遼東,他也在所不惜。
宴會進行到這裡,吳三桂已經與諸方勢力達成了結盟條件。
他心情甚是歡快,囑告眾貴賓:“不日之後,本王會以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的名義起兵,驅逐韃子,收複中原……”
他話未說完,坐在黃四喜身旁的柳大洪忽然打斷問:“敢問平西王,你這‘興明討虜大將軍’是誰冊封的?倘若將來有人問起永明王的下場,平西王應該如何作答?”
永明王就是永曆帝,當年是被吳三桂從緬境生擒回來,又親自下令處死。
吳三桂就是覆滅清廷的元凶,結果他現在為了爭奪天下,竟然要借用明廷名分,給自己戴上一個明廷重臣的帽子,好以此贏得中原漢民的支援,真是無恥到了極點。
吳三桂皮笑肉不笑:“那閣下覺得,本王應該以什麼名義起兵?”
柳大洪隻是不滿吳三桂的卑鄙無恥,這才提出質疑,至於起兵策略,柳大洪心裡可冇有任何章程。
李思永接過話頭,笑道:“以王爺的身份,若以反清複明為號令,恐怕多有不便,明廷斷送在王爺手上,天下共知,王爺再自稱‘興明討虜’,天下之人恐怕絕不信服!
以我看,不如把‘反清複明’改為‘驅虜興漢’,昔年我闖軍為天下百姓起義,在百姓心中甚有聲望,王爺起兵之前,最好讓我闖軍出麵,先昭告天下,這樣更有利於團結各地義軍!”
這番話講出來,吳三桂身邊心腹將領紛紛怒罵:“讓闖軍昭告天下,豈不是讓闖軍占據大義?你是想讓我們平西王府替你們闖軍打江山?”
李思永淡淡回道:“我冇有私心,一切都以收複中原為己任,我所提建議,可以更快的驅逐清虜,倘若你們一心隻想爭權奪利,那覆滅清廷恐怕不會有指望!”
吳三桂聽罷,忽然拂袖起身,乾笑道:“李相公是直爽男兒,所講卻有道理,但本王需要慎重考慮,此事容日再議如何?保柱,你替本王送一送諸位英雄!”
保柱會意,邁步下了台階,走到階下那根石柱時,伸手在柱麵的凸起上一摁,隻聽‘轟隆!’一聲,大堂中央的地麵忽然下陷。
黃四喜與李思永等人所在長桌,猛然下墜,連桌帶人,齊齊墜入下方地牢之中。
這座堂廳竟然早被挖空,並設定了機關陷阱,隻需要隨手摁動開關,堂廳眾人就會變成甕中之鱉。
吳三桂隻對闖軍與五毒教有意見,長桌右側的葛爾丹王子、天龍法師與高裡津等人,仍舊穩穩站在大堂上,並冇有陷入地牢。
不過吳三桂以為一切儘在掌握,誰知黃四喜早在思謀製服吳三桂的辦法,此刻一見地牢顯露,身形猛的朝前一躥,已經到了吳三桂身側。
“下去!”
黃四喜口吐兩字,伸手一拍,吳三桂應聲飛落地牢。
這時周圍護衛方纔反應過來,他們來不及對付黃四喜,一窩蜂撲向吳三桂,試圖展開營救。
黃四喜並不尾隨,身影又一晃,來到佈置機關的石柱旁邊,伸手在上麵一摁,長桌右側的地麵隨即下陷,葛爾丹王子、天龍法師與高裡津等人驚呼一聲,也紛紛落入地牢。
堂廳隨即空蕩下來,黃四喜縱身躍落牢下,他夜能視物,這昏暗牢裡的一舉一動他都可儘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