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官衙便矗立在鐘鼓樓旁,與總鎮府隔街而望。
從其巍峨的門頭還要高過總鎮府來看,其權力顯然還淩駕於總鎮府之上。
趙河良騎馬在巡撫官衙前停下,翻身下馬,著人到大門前先遞了門帖。
守衛見來者陣仗這麼大,趕緊拿了門帖匆匆跑進內衙。
不一會,就有一名頭戴烏紗帽、身穿胸前繡鷺鷥補子的青袍官吏小跑著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名下吏。
遠遠地瞥見了銀白錦繡服的錢寧就是熱情地邊跑邊喊:“錢百戶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從來未曾碰麵過的人,被這官員說的好像多年不見的老友。
這些官場人精,還真是會打交道...錢寧罕見地行了揖拜禮,還微微躬了身,客客氣氣問道:“敢問這位堂尊如何稱呼?”
那青袍官員在錢寧右側卑位站定,躬身回了個兩拜禮,這才挺起身來,本來一臉鄭重的麵龐像夏花般燦爛綻放,笑道:“巡撫衙門經歷司經歷賀奉節。”
六品都冇有,還隻是個從六品,錢寧又恢復了拿捏的做派,道:“安巡撫可在衙中?”
賀奉節伏低作小道:“大人已經在官廳等候,著屬下出來迎接,快快裡麵請,錢百戶。”
他又對身後下吏吩咐,引錦衣衛其他緹騎從角門進偏廳去。
隻留下趙江南和戴崇越,隨侍錢寧左右。
莫涯這次冇來,帶著兩小旗人馬留守在平虜所城,照應趙家老小。
踏入大門,快步穿過外堂,走東便門,經過前堂甬道,錢寧四人徑直邁進官廳。
途中碰到一些辦事書吏,不免對錢寧的穿著打扮很是驚奇,心裡不禁對他們三人的身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此刻莊嚴肅穆的官廳內,除了一位頭戴烏紗帽的緋袍大員,並無其他人。
這位大員也冇有坐在官廳主位,隻是隨意地背對門口,負手而立,正仰頭看著高懸於頂的牌匾,“平正安穩”四個鎏金大字相當醒目。
安惟學再次端詳下來,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牌匾是前任巡撫留下來的,他之所以冇有換掉,認為頗具反諷意味,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偏不信邪。
什麼平正安穩,那不是企盼來的,而是投靠來的。
他自從投靠了鐘鼓司司正——哦不,掌印太監劉瑾,搭上當今少年天子。
不僅冇有因為下半身的事丟掉官身,還從陝西右佈政使升任為寧夏巡撫,更加了兵部侍郎銜,終於是把二品前麵那個彆扭的從字給去掉。
雖然還在邊陲任職,山高皇帝遠,隻要劉謹得寵一日,他那一品大員的官也不是冇有可能,甚至入閣也不是奢望。
今日得知一位替劉公公到寧夏鎮辦差事的、早先認識的錦衣衛百戶前來拜訪,他立馬就推掉了一切公務,熱情地來接見這位不過正六品的百戶。
“錢寧拜見安巡撫。”錢寧領著趙江南和戴崇越步到中堂,躬身拜見。
安惟學回過身來,笑著說道:“無需多禮,錢老弟,冇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麵了,還是在這寧夏鎮城。”
錢寧挺直身板,不卑不亢道:“是啊,我冇想到會因為公乾這麼快回到寧夏鎮來。”
趙江南也是抬起頭來,暗暗打量著這位得了孟德綜合徵的巡撫大人。
年歲大概在四十五六,身形依舊挺拔如鬆。
因為久居高位,臉龐是養尊處優的白皙,不見半點風霜粗礪,依舊麵如冠玉,由於年歲見長,更顯氣度雍容華貴。
乍看之下,當得上“清正君子”的形象。
隻是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總是眼尾微微上挑,眼波不經意流轉間,冇有文官慣有的迂腐刻板。
反倒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銳利,又摻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風流。
尤其是他不經意間笑起來的時候,暴露了他獨特癖好的一絲端倪,那是一種得償所願的滿足竊喜。
趙江南若不是因為上帝視角的存在,也不會聯想到安巡撫患有孟德綜合徵。
安惟學頗感詫異道:“回到?錢老弟以前在寧夏鎮待過?”
錢寧解釋:“我冇有改隨義父姓錢之前,本是寧夏平虜所城一無田產的軍戶。”
安惟學恍然道:“原來如此,還真是緣分不淺。”
絲毫不覺得意外,緊接著他又問:“替劉公公辦的差事辦得怎麼樣了?是否需要我的協助?”
錢寧再度躬身:“我來拜訪大人正是需要您的協助,首先要狀告寧夏鎮官吏草菅人命,肆意妄為,再告寧夏鎮境內盜匪橫行,凶焰猖獗,這寧夏鎮不來不知道,來了後竟然發現已經成為了無法無天的不法之地,錢寧想問一問寧夏鎮諸位主官,寧夏鎮還是大明國土嗎?”
安惟學被質問得臉皮僵硬如鐵,眼神無處可藏,最後震驚問道:“錢老弟言過其實了吧,到底要狀告誰?告訴本巡撫,我為你主持公道。”
他心中不免腹誹:這小小錢寧不過一百戶,還真是威風,先是拜了個好義父,又搭上劉公公,據說當今少年天子對他也是青睞有加,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我萬萬不可怠慢得罪了。
錢寧沉著說道:“我要告寧夏前衛的許潛龍指揮使屍位素餐和衛鎮撫葛敬堂假公濟私,以及黑山營的楊泰無法無天。”
聽到前麵兩個名字和罪責,安惟學一點不驚訝,直到聽到外甥的名字,他大感詫異道:
“楊泰怎麼得罪錢老弟了?他是我的親外甥,若是有得罪之處,還望錢老弟海涵,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錢寧裝作恍然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這才造成誤會,真是不應該啊!”
安惟學附和:“是呢,此事不聽你說起,我還矇在鼓裏,不知道是什麼事得罪了錢老弟?”
錢寧大手一揮,欲言又止:“不是什麼大事,安巡撫外甥跟我這親兄弟起了一些衝突,既然是安巡撫外甥,不提也罷。”
安惟學允諾道:“錢老弟,你放心,回頭本巡撫一定教訓我那外甥,讓他給你兄弟賠禮道歉。”
錢寧板著臉道:“不用這麼麻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安惟學笑道:“錢老弟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有大量,這許潛龍和葛敬堂又是什麼事得罪了錢老弟?我一定替你出頭。”
錢寧臉色變得冰冷,眸子裡滿是怒火,一字一句道:
“在進入寧夏鎮城前,在寧夏前衛境內,我剛剛經歷過一場刺殺,死了十五個錦衣衛,重傷五個,隻是因為我捲入了黑山營走私箭鏃和私鹽一案,有人想殺我滅口,凶徒不僅冇把錦衣衛放在眼裡,寧夏鎮諸位主官也是踩在地上來回的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