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可結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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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香未散的清晨,窗欞間透進的第一縷光像薄霧,輕輕覆在霧妄言的眼睫上。
她睜眼,視野仍帶著毛玻璃般的朦朧,卻終於看見光與影的交界:案幾的輪廓、紙窗的格子,還有……床畔高幾上,一簇搖晃的紫?
那紫色像被水暈開的煙,邊緣泛著銀白。霧妄言心頭一動,指尖追著顏色探去。
“啪——”
青瓷花瓶被碰倒,水聲碎玉般濺了一地。她下意識縮手,膝上的薄毯也濡濕了大片。
門被推開,武拾光幾乎是閃進來,先握住她的腕子。
“劃到了?”他低聲問,目光迅速掃過她指節,確認無傷,才鬆開。
隨後,他俯身拾起那枝“罪魁”:細莖紫萼,花心裡點著金粉似的蕊。花莖被斜削過,截麵還濕著青白汁液。
他把花瓶扶正,重新注水,將紫花插回。
霧妄言眯著眼,努力對焦那團氤氳的紫,聲音裡帶著晨起的輕啞:“沙蔘花?英水河畔的?”
“嗯。”武拾光背對她,撥了撥花瓣,水珠滾落,“第一眼見的時候,就覺得你會喜歡。”
霧妄言抬手,指尖在空氣裡摸索到他的袖口,輕輕攥住,像抓住一縷風。
“猜得很對。”她笑,眼角彎出極淺的月鉤,“沙蔘這種花啊,就算落在貧瘠的沙窩裡,也能把根紮下去,開出顏色來。”
武拾光冇接話,隻將花瓶裡最美的一枝抽出,送到她掌心。花莖上還沾著河風與露水,涼絲絲地貼在她虎口上。
霧妄言低頭,把花湊到鼻尖,微闔眼瞼。
淡而清的草蜜香順著鼻腔一路淌進胸腔,像英水夜潮,帶著潮濕的沙礫味,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她滿足地歎了口氣,唇角翹成一枚小小的紫萼。
晨光恰在此刻穿過花瓣,薄紫映在她瞳仁裡,像給尚未澄澈的湖麵投下一枚最輕的石頭,激起一圈圈向外擴散的亮。
暮色剛落,青丘早已燈火浮動。
不是人間那種一盞一盞的燈籠,而是千萬團狐火漂在半空,顏色從淡金到玫瑰,像把晚霞撕碎了重新掛回夜空。
遠處祭台高聳,玉階盤旋,四周圍滿狐狸精。鼓聲咚咚,帶著軟綿的笑意,連風都被染得甜膩。
武拾光倚在窗欞旁,望見外頭流光溢彩,忍不住問:“哇,你們青丘的祭祀這麼熱鬨?”
霧妄言正低頭繫髮帶,聞聲抬眸。
紗簾半揭,她的眼波已比早上清亮許多。她輕輕搖頭,聲音裡含著笑:“那可不是祭祀,是‘結緣大典’。”
“結緣?”
“嗯。”她放下髮帶,指尖在案上畫了個圓,“每年圓月最滿的這一夜,心意相通的狐狸會成雙成對站到族長麵前,求一段祝福。族長特意去塗山討來紅線,真正的‘千裡姻緣一線牽’。把紅線係在彼此腕上,即便日後一個天南一個海北,也能順著紅線找回對方。”
窗外忽地炸開一簇銀藍狐火,像替她的話做註腳。
塗山狐的紅線啊,他聽說過,那些由狐妖情力凝集的紅線,多少有情人求而不得。
武拾光被映得眼底一亮,回過身,嗓音含在鼓聲裡:“那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瞧瞧嗎?”
霧妄言單手托腮,故作正經:“我纔是青丘原住民,你算客人。哪有客人反客為主,邀主人蔘加自家典禮的?”
武拾光笑,走近兩步,袖口拂過她麵前:“那就由主人正式邀請客人,禮數不就周全了?”
霧妄言微微挑眉。她坐直了身子,朝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指節在燈火裡泛著溫潤的粉。鼓聲恰好在此刻停了一瞬,四下隻剩狐火燃燒的極輕“劈啪”。
“武拾光,”她聲音不高,帶著從未有過的清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青丘的結緣大典?”
少年垂眸,那隻手指尖還留著白日拈過沙蔘花的淡香。他把手搭上去,掌心貼掌心,指縫相扣,像兩片久彆重逢的瓦。
“求之不得。”
燈火複起,鼓聲轟然。
窗外,萬尾狐火騰空化作一條璀璨的光河,蜿蜒流向祭台。
狐火引路,鼓聲三緩三急。
武拾光與霧妄言隨潮動的人流走到祭台下。
兩名執事小狐正捧著淨手的器具,雪白的毛巾浸在冰涼的英水泉裡,情侶們並肩洗手,指縫相蹭,把“塵”與“舊”都留在水裡。
洗手畢,入香亭。
亭帳以百年沉香木雕成鏤空狐紋,中央懸著一隻銅獸爐,吐出的卻不是煙,而是淡粉色的霧。霧帶甜味,像熟透了的山桃。
情侶們對麵而立,廣袖交疊,任香霧穿過彼此衣襟、髮絲,再順著尾根漫上耳尖。
出香亭,鼓聲驟停,萬籟俱寂。
高台之上,老族長燕羅玄袍加身,手托一隻青玉盤,盤中紅線如活物,蜿蜒自盤。
她抬手,紅線便自動飛出,一條一條懸在半空,像被看不見的梭子牽引,停在各對情侶胸前。
“以塗山氏靈線,結青丘白首約。汝等可願?”
台下齊聲:“願!”
霧妄言被這聲浪震得耳膜發癢,偏頭“看”武拾光。少年正望著她,眸裡映著狐火,像兩盞小小的燈。
他抿唇,裝作漫不經心:“我們也隨俗?來都來了。”
霧妄言卻笑:“這個習俗可不是吃個飯、喝盞茶那樣簡單,開不得玩笑。”
接著是起誓。
無碑無文,隻有月光與風。情侶們各執紅線一端,右掌相貼,左手按在自己心口,聲音疊成潮:
“月在天,地在眼,尾為證,心為鑒。”
“千裡萬裡,紅線為引;劫火劫水,同生同散。”
誓詞落,銀鈴響,像蓋章。
燕羅抬手,九尾同時展開,尾尖聚出九團月白光球,化作細碎的銀屑,自高台飄落,落在誰的發上,便算“白頭”。
隨後,彼此係線。
男左女右,三圈為扣,結釦時得把心跳掐在指間:第一圈掐“初遇”,第二圈掐“相知”,第三圈掐“不離”。
結釦成,紅線便肉眼可見地隱入麵板,隻在腕骨處留下一圈極淡的銀紋,像月色凝成的鐐銬,溫柔卻不可掙脫。
台下圍觀的小狐們早就按捺不住:
有人變回獸形,尾巴纏在一起打滾;有人把狐火捏成心形,往天空拋;還有人偷偷去嗅自己紅線殘留的味道,再紅著臉把鼻尖埋進同伴頸窩。
武拾光道:“冇有開玩笑…”
霧妄言尚且不能完全看清,但誓詞可聽了太多遍了。她道:“來此結緣的情侶唸的誓詞:劫火劫水,同生同散。你聽到了吧?”
“我知道,那不是挺好嗎?”
“武拾光,你真是個笨蛋,”她撒開他的手,“你是龍神,與天齊壽,護萬世太平。和我一隻狐狸同什麼生同什麼散?雖然如今有便宜擺在麵前,我霧妄言也向來樂意占,但我可不是那種人,做狐狸嘛,最起碼的底線還是有的。”
因為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她確定武拾光是個正直的人,便不願…
霧妄言的話讓他想起燕羅族長說過的話:即便是九尾狐,也會迎來應劫消散的那一天。
可是…可是!
“你來占我的便宜好不好?彆在乎什麼底線不底線的!”武拾光著急的時候,說話偶爾不加思索。
霧妄言:“?”——這傻瓜到底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