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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吾開始等待。
等什麼時候師尊在藥堂裡忙完,出來,自己適時地出現,攀談聊天。
但等到子夜,他觀微發現,師尊依然留在藥堂裡,時而走來走去,時而寫寫記記,忙個不停。
以前在人間,師尊也曾忙得很晚,但他從不曾擔心過。乖乖待著,打掃屋子,等師尊回家,給師尊一個燦爛的笑。
可現在不行。
一路侍從和守衛,青吾輕而易舉避開,來到藥堂,無聲無息推開側門。
昏暗的燭火下,相靈俯首在案前,左邊許多堆疊的書卷,右邊滿是藥方。他不時揉額,明顯已乏得厲害。
青吾摸到旁側,小心翼翼翻看起藥方。
每一份都標著不同名字,似乎是屬於不同的病人。
相靈瞧見,嚇了一嚇,無奈笑:“是小青吾。怎麼進來的?還冇有聲息。”
青吾緊張:“我,我發現君上還冇睡,想報恩,給您幫幫忙。進來自然是……稍微躲著守衛,便繞進來了。”
相靈眸色深邃,若有所思。
青吾這才反應過來,普通人哪有那個本事躲開滿院守衛?於是抖得更厲害:“我真的……隻是想幫幫忙。君上早點忙完,就能早些休息。”
相靈彎起唇角:“你一個小結巴,打算怎麼幫我忙呢?”
青吾一悚:“我,我不是結巴!”
相靈:“……”
細細回想,似乎在師尊麵前,他的確一直結巴。可那是因為太緊張了。先是癡兒,後被當結巴,青吾覺得必須,立刻馬上,扭轉一下自己的形象。
他一掌拍在藥方上:“君上,我通藥理。這些方子您可是還冇來得及抓藥?我能夠很快幫你抓好!”
一口氣說完,非常順暢。
相靈略作思索:“小青吾會一些法術,能用作篩選,對否?但,我冇有仙家的靈石幫你之後補充靈氣。算了罷。”
“我通藥理的,不必用法術,”青吾驕傲拍拍胸口,眨一眨眼,“是以前我的師尊教我的。他曾帶著我在人間行醫,救治過許多病人。”
相靈微怔,歎息:“你師尊……真是一位好仙。我見過的修士之中,鮮有人會這樣做。”
青吾緩緩點頭:“嗯,師尊……就是很好,很好的。”
立下壯言,青吾說乾就乾,抱著藥方衝到如山的櫃前,即刻開始一張一張比樣去抓。他確實冇用法術,但不必稱重,舀出便是最精準的稱兩;再高的藥櫃,也能不借木梯,兩三下輕盈地爬上去。一共十七張藥方,唰唰地冇有多久,一包包藥材出現,在空案上堆成一座小尖塔。
弄完最後一份,青吾跳下,擦擦額角汗水,踮著腳轉了個圈,燦爛地笑:“師尊,我弄完啦!”
如此一番,案頭的蠟燭才燃掉一小節。
他展示了自己不癡傻,不結巴,且很有用,乾活速度快。他覺得,師尊應當會喜歡。
可,相靈卻似乎並不高興。凝著自己的眸光裡滿是愁色,沉沉的,像蒙了霧。
青吾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叫錯了稱呼。
“君……君上,”他連忙垂頭,“是君上。”
還是冇有迴應。
青吾怕得心頭一片空落:“對……對不起。不是故意對君上不敬,是因為,君上的衣著……和師尊太像,一晃眼,就看錯了。”
明明反覆提醒自己當心,不要犯錯,彆被討厭的。
他死死閉上眼,等著捱罵。
卻聽相靈撥出一口悵然氣息,幾聲腳步靠近。
然後,肩膀被環住,額頭抵上溫暖的柔軟。
青吾猛地睜開眼,整個人變得僵硬,一點都不敢多動。
他居然,被師尊摟在懷裡。
雖然隻是虛摟著,依然保持著少許距離。但這樣的擁抱,連夢裡都不曾有過。
師尊的手,還在自己的後心處,慢慢下撫,一次又一次。
青吾又有些想哭。但這次,倔強強忍,勉強包住了,冇讓淚滴落在麵前人素白的衣袍,冇有犯在週四0點,隔兩日~
共枕
相靈頷首:“甫辰,進來吧。”
親衛推開房門。
依然是白天那副滿身甲冑的模樣,眉目極冷,目光掃過案角邊的青吾時,略皺了皺。
青吾不知情況,指間拈著墨條,感覺繼續磨也不是,不磨也不是,隻好巴巴望向師尊。
相靈道:“我瞭解過了,這孩子是仙人弟子。天生隔絕人間爭端,不必擔心。”
甫辰便不再多看,徑直將一根小竹筒奉到相靈麵前:“君上,鄢都密報。似乎……涉及宮變。”
相靈繃下神色,迅速扭開竹筒,展信讀閱。
然後一直都在看。
青吾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大約曉得,宮變在人間是極大的事。不長的信,師尊看了這樣久,越看眉頭越擰,那肯定是壞透了。
相靈終於放下信,遞迴甫辰。
“父王突發重疾,不能起身。太子與二哥各攜勢力,正在鄢都對峙。”
甫辰道:“也就是說,鄢都很快會不安寧。甚至可能……”他手掌抬起,落下。
昏暗而搖晃的燈色中,這密談重政的場景有些可怖。青吾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卻不想師尊發覺,轉向自己一笑,眨眼間讓這怖色重新變得溫暖了。
“涼州在八百餘裡外,暫且影響不到我這。鄢都情形,密切觀察就是。”說罷,他便往這邊走來。
青吾恍回,趕忙繼續磨墨。在他的理解中,這意思是,師尊需瞭解的可怖重政已經和屬下談完了。冇一會,師尊過來坐下時,他已奉上一副滿是墨汁的硯台,還擺正筆,鋪平第一份公文,讓師尊拿起就可以寫。
但師尊拿起筆,卻頓住。
因那親衛並冇有離開,而是突然大跪,雙手拱拳。
“君上,屬下鬥膽諫言:上一次密信的內容,您難道是忘了嗎?”
“無論太子還是二殿下,他們都曾在朝上大言削藩!如今王上垂危,二人水火不容,您若再不作準備,恐怕——”
後麵的話,他並未直言,隻是兩掌壓下地麵,深深叩首。
青吾有些嚇到。他看看師尊的親衛,又看看師尊,十分迷茫。
相靈重重歎息,勉強含起一絲笑,抬手將青吾的發頂摸了一模:“小青吾害怕聽這些,就先回去吧。謝謝你磨的硯,已足夠用了。”
青吾遲疑,點點頭:“……嗯,好。”
青吾明白,這肯定是出了大問題。
於是他一回屋,在侍從麵前假裝裹進被裡睡覺,便悄悄出竅去,摸回藥堂,繼續偷聽。
他是最強大的仙神,不覺得會有自己解決不了的困難。
可冇想到,青吾發現,自己聽不明白。
他看見,起初師尊與他的這位屬下姑且好言交談,可漸漸地,還是起了分歧,那位屬下說話越來越重,師尊也低下頭,越來越沉默。
他隻大概聽出,甫辰要求師尊儘快招兵買馬,壯大涼州軍隊實力,莫再耽誤下去。
但無論甫辰如何力勸,師尊都冇有接納他的諫言。師尊始終迴應,這些他都知道,可尚不是時候——因為這樣做必定需要加稅;因為如今還是農忙時節;因為他不忍見自己治下生活剛剛安穩的子民鰥寡孤獨、楚國四分五裂,而這些,還是由他一手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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