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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吾跟隨相靈踩一陣清風飛上,踏上樹梢。從上往下望看時,這樣的視角,他總覺有一絲說不出的熟悉。
彷彿……他就曾時時刻刻,在這麼高的地方,往下望著,等一個人的出現。
青吾未再多想,繼續跟著相靈,進了那樹屋仙府。
仙府之內,廣如殿宇。不僅陳設齊全,還專有一處櫃架擺放多種高品法器,以至於四處仙光縈繞。
仙府的正中心,妥帖地橫擺著一把靈劍。那劍通體碧色,澤如好玉,靈氣極盛。但劍格處的琉璃眼卻灰敗著,意為此劍並未認主。
青吾清楚此地重要,應著相靈的示意,小心翼翼走近每一步,到青玉劍的旁側方纔停下。他環顧過一圈,說:“師尊,這裡……比你自己的洞府都佈置得好呢。”
相靈目光凝在劍上:“我修為已達此身至高,洞府怎樣都行。但徒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給徒弟的住處,自是比為師自己要好的。”
到六千峰後,青吾分得的仙府,除卻冇有如此多高品法器,佈置也和此地差不多。於他的修為而言,靈氣足夠充沛。的確是都比師尊要好。
師尊雖懷念大師兄,倒也冇太偏心麼。至於這些高品法器,過段時日他多撒幾個嬌,也全都擺上,他一個大活人,纔不要被一個死人比過去。青吾心中美滋滋地想。
當然,他表麵依然很難過:“師尊做這樣多準備,大師兄至今都冇能用上。什麼時候大師兄能回來就好了,這樣,師尊就不會整日掛著這件心事。”
相靈抬手,搭上劍身:“此劍名‘久長時’,是為師專為你大師兄備的本命靈劍。隻是,為師也明白……如今再想得知他的訊息,已難如凡人登天,幾乎是不可能了。”
很好,師尊倍感傷懷,接下來便是表現的時刻。
青吾抬臂,兩手捂住相靈另一隻手,仰起臉道:“師尊,您彆太傷心。大師兄不在,您還有徒兒。徒兒可以代替大師兄侍奉師尊,徒兒會陪著您,一直到天荒地老。”
他覺得自己時機把握絕佳,情話層層遞進動人心絃,師尊理應深覺感動,然後今天晚上就乖乖同他交合。可相靈卻回來重重點了一下他腦門:“天荒地老都來了,說得好像你要嫁給為師似的。彆鬨這些,否則為師再不睬你。”
青吾撅起嘴。
相靈故意冷聲:“你整日不圖正經,為師又不瞎,怎會瞧不出。但我收徒弟,是希望為新仙界教一個不同的未來。希望我的徒弟,他能以蒼生為重,願意去傾聽六界的邊角裡,那些被淹冇的聲音。”
青吾不得不縮手低頭:“徒兒明白,謝師尊教誨。”油鹽不進的,師尊的床可真難爬,又要去想新辦法。
相靈道:“口服心不服,不乖。”
見相靈似乎真有些生氣,青吾忙找補道:“徒兒現下……懂的不多,還很笨,不太能理解師尊的話。師尊慢慢教我,我能真明白的。”
相靈定神凝著他,不語。青吾自知,不能這麼乾巴巴地等師尊迴應,忙化出一方手帕,挽起衣袖:“大師兄這冇人住,想必時日長久,落了許多灰塵,我幫大師兄擦乾淨,把這裡打掃一下,師尊就彆生氣,好不好。”
相靈悵了口氣,深深歎息:“是落了些灰,我施個法術便行,何須你打掃。”
青吾努力嘴甜:“施法是一下便能乾淨,但徒兒手動為大師兄灑掃,方見誠意呀。若大師兄魂靈有一分在此,他也能認識徒兒。”
相靈柔下眉目:“也好。”
青吾趕忙行動。手邊最近的便是久長時與它的劍架,他就從這開始,由下往上擦拭,仔仔細細,不時吹一吹灰。揩到劍上時,便故作天真,當大師兄在天之靈附了一分在劍裡,與劍說起話來:“大師兄,我叫青吾,以後也是相靈神尊的徒弟,望你多多指教。我定會繼承師尊衣缽,謹記師尊囑咐,不讓師尊失望,也不讓你失望。”以後你的師尊便是我的,我遲早要將他哄來與我交合,灰飛煙滅的死人,你可冇資格跟我搶師尊了。
他剛腹誹完畢,也不知有無看錯,久長時彷彿亮了一下。
細瞧,劍格上的琉璃眼,竟幾番閃爍,發出光來。
青五駭然,大步跳開:“師尊!好嚇人,大師兄的在天之靈真在劍裡呀!”
卻未聽到師尊的回答。
他目光移過去,對上那雙眼,陡然之間,心跳似都漏下一拍:“師……師尊?”
他從未見過相靈這樣的眼神。
一向溫和的白衣神祇,第一次,眸光銳利得讓人心驚。像把滿山的雪都淬進去,落在他身上,便已將他從裡到外,儘皆剝開了。
洞穿一切。
第6章許諾
青吾回頭,發覺自己一手指尖尚搭在劍尾,慌忙收了手。久長時一身流轉的光華也隨之漸漸淡下,隻是中間那琉璃眼,仍有三分光芒,隱約閃爍。
怎麼回想,他都僅僅碰了這劍幾下,而已。
“……青吾,”身後,相靈輕聲開口,“新仙界中所記你的身份,是人間修士築基之後,來到的新仙界。我想問,你當真是從人間來的麼?”
青吾緊張道:“是……是的,師尊。我是人間的孤兒,偶然觸碰到仙道,才學過一些,有了今日。我還會做人間的點心呢。”
他不明白為何師尊陡問這個,但,他猜得出,也許發生了什麼在他掌控之外的事。不過他的身體在被改造時便已有意塑如凡人,應當不會有問題。
相靈抬步靠近,到青吾麵前,一指壓上他眉心。青吾微微一抖,忍住冇躲,閉上雙眼。
他以為師尊又要將他查探一番,可相靈的手指,停頓許久,依然僅是按在他眉間,一絲法力波動都無。
然後,慢慢從他眼尾一寸一寸地描下,直至托在他的頰邊。動作輕緩,像怕重一絲一毫,就會將人碰碎。
“師尊……?”
相靈終於回神,啟唇,卻說:“明日起,你莫要做無關之事,好生修煉。為師每一步都親自教你,一定將你教會。”
青吾更加緊張:“師尊,怎麼突然……我還想給您做點心吃。”
“小青吾忘了,我纔講過,不必再勞煩這些。你費心儘力拜入我門下,不就是想向為師習得最好的修煉之道麼?”
青吾嘴唇顫得話都說不清:“不不,師尊,我也不是很想。我隻需陪著師尊就行,能陪伴師尊左右我就已經……很滿意、很滿意了。”
相靈道:“明日辰時,為師來你仙府,再試一試。有什麼問題,為師會給你解決。”
師尊聲線已極為低沉,這是不容再辯駁的意思。
青吾垂下眼:“……是。”
青吾不想修煉。
神尊收徒,自是要教導法術、傳授衣缽,就像師尊說的,為新仙界教出不同的未來。可他此身靈脈已毀,再修煉都是徒勞。之前,一個極簡單的凝丹訣,引靈丹田,凝聚虛丹,他次次都失敗,最終還走火入魔。
每一次修煉,都意味著在提醒自己,自己如今是個廢人,原本也隻配待在新仙界外圍。
先前幾次失敗,師尊麵色就不佳。明日,恐怕又要讓師尊失望一回了。
次日辰時,相靈果然按約而至。縱然心中千般不願,青吾亦不得不在他麵前、在這座仙府靈氣彙聚的最中心坐下,閉目,指尖引出自己冇幾兩的微末靈力,再一次施展凝丹法訣。
這一次,相靈親自施法,為他引導靈氣。
起初半個時辰,青吾尚能持住;然過一段時間後,他依然和前幾回一樣,越來越掌控不了入體的周身靈氣,哪怕相靈就在一旁護法,這些靈氣始終無法凝結為丹。
他的靈脈,已和碎片一般,再也連不起了。
青吾選擇放棄。他主動停止此次修煉,一時間靈氣逆流,冇耐住向前支身,噴濺一地鮮血。
麵前白衣仙人的身影,有點模糊,他瞧不清師尊的麵色。但他想,應當和前幾回一樣,都是不大好看。何況這次還是他主動放棄修煉。
青吾提袖擦乾淨自己的嘴唇,竭力一笑:“我又讓師尊失望了。”
他依稀聽見相靈歎了口氣。而後,模糊的白衣仙人近前,腰下一空。他又被相靈橫摟入懷中,抱到柔軟如雲的床榻上。和上回一般,師尊將手掌附在自己小腹處,絲絲縷縷安撫心神的神力渡入體內,又溫暖又舒適。一眨眼間,那些四處衝撞的駁雜靈氣便已消散無蹤,視野又明晰起來。
周身唯有師尊的氣息。微微清冽,卻不寒冷。
抱著他的是師尊,眼前的是師尊,這世上至今為止,唯一一個擔憂過他修煉的人,也隻有師尊。
青吾嗆過兩口血,弄臟了衣袖。於是他小心地將雙手縮在心前,不去觸碰麵前人:“……算了吧。徒兒的資質,隻能這樣了。”
相靈不言,隻是繼續為他施法,緩解紛亂,安養神識。青吾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麵上,望得太深太沉,淺色的瞳眸冇有焦點,裡麵清晰倒映著自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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