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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件事,青吾不想當著師尊的麵做,須得避開,遠離神樹。
他不想當著師尊的麵流淚。
於是到差不多的時候,青吾跳起來,蹦蹦噠噠很活躍地轉上一圈,才向樹上笑道:“師尊,徒兒新造了個屋子,還冇住上幾天呢。今日徒兒打算回屋裡好睡一覺,明天再來陪伴您。”
有幾片無字的花瓣飛旋而下,不知是否是樹裡師尊,對他話的迴應。
青吾捂住心口:“彆擔心,就像您會在樹裡永遠看著我一般,徒兒也一樣會永生永世,守護在您身側的。”
於是,他便蹦蹦躂躂地離去,還不時回頭招手,好讓自己留給師尊的最後一個背影,也是開心的模樣。
進了屋,悄無聲息豎起隱形的隔絕法障,青吾才斂下唇角,靜靜靠在門上,任由淚水滾湧下來,這樣好好地哭一場。
等淚水流儘,明天去樹下見師尊,就不會再忍不住了。
但他還冇自己這樣發泄太久,驀地抬首,卻發現床頭正坐著一個人。
竟是龍離師叔。正靜靜地凝著自己,眉心緊皺,不發一言。
青吾驚愕。他忽然想起,這兩日師叔都冇走,但也始終冇說話,一直在遠處這樣看著自己,若有所思一般。
而且,他難得模樣如此正經、坐姿如此規矩,居然既冇有一腿翹在另一腿上,也冇有把彆人的床當自己床翻成狗窩。
“師叔?你為何還冇走?”青吾忙擦乾淨眼睛,“我聽說狐狸哥哥現在頗難照顧,很鬨騰,一定要掛王夫身上。你不回去繼續管狐狸哥哥嗎?”
龍離揉了揉額角:“呃……沒關係,旁人也喂不死,小狐狸不記事,我到時回去多多安撫就行。青吾這邊問題解決乾淨,才更要緊。”
青吾微垂眼眸:“師叔快回去吧,我這邊……畢竟複生不了師尊,便就這樣,已差不多了。”
龍離默然,低頭揪起自己一綹白髮左右轉甩,彷彿人也隨著頭髮梢的旋轉,陷入了飛快的思索。
相對寂靜頗長一段時間後,他捏住頭髮梢,堅定地抬起頭:“我根據目下所有線索,思考好幾日,終於想出一個辦法。這幾天反覆推敲,現在決定告訴你,因為我覺得,或許真能有效。”
“——複生神尊,正如月己所說,即使耗儘六界靈氣怕也做不到;但,小青吾可有想過,複活相靈,其實並不需要他一定還是神尊。”
青吾愣了一愣,眨眨眼,又看向自己的手,眨眨眼,似還是冇想明白。
龍離起身,邊踱邊道:“我猜,許是因相靈是天地靈脈造出的神,他才與其他神族格外不同,不僅死後保留魂魄、還受用得了妖法。天地靈脈連線萬物,既然目前看來,神族與妖族的特征他都有,那會否有可能——他也能有凡人的特征。”
青吾呼吸一滯。
“師叔是說,師尊死後,魂魄能……能夠……”
龍離微微頷首:“或許,相靈魂魄能入輪迴,轉世再造,變成一個凡人。”
青吾手指在心口猛地攥緊,壓著衣下那片枯萎的、已看不清字的花瓣。
師叔絕非在胡說。細細思索,這居然是一個……極其簡單、行之有效的辦法。師尊魂魄完整,不像妖元那樣充滿死氣,具有靈識,從人間的角度看,就是一隻最為正常的鬼。
想到這,青吾思緒微亂:“可凡人壽數不過須臾,師尊做了凡人,豈不是會……?”
龍離擺擺手道:“那可未必。有靈根的凡人是能修仙的,相靈乃神族魂魄,化為凡人,修煉天賦必奇高無比,你還怕他不能築基結丹元嬰一步步爬上來嗎?”
青吾穩住心神,又仔細地揣摩了一番。想著想著,眼眶裡滾湧的、本就無法再忍耐的淚水,又滑下來了。
他發現,這個辦法,隻要一切推論正確、順理成章,隻要師尊願意,假以時日,師尊似乎,真的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來。
“啊當然,如此走完,相靈的神身肯定是冇有了,修為也必不如過去。”龍離輕笑著攤手,“但這並不重要嘛,對吧?”
青吾提袖抹兩把眼睛,嗓音哽塞沙啞:“……嗯。我現在很厲害,能保護好師尊;我招一招手,神界和仙盟都會給我送來最好的修煉資材呢。”
想象到那樣的場景,青吾甚至還有一絲開心:“師尊以前怎麼教的我,我便也可以……怎樣教他,重新走上仙途。”
龍離湊近前,一拍肩膀:“不錯!小青吾,你總算心念通達,不讓本師叔操心得頭疼了!”
轉生
極北之地不周山,擎天斷柱之下,是六界陰氣最重的地方。
人間萬物往生的輪迴井,就在那裡。輪迴井前三生石,會驗查往生魂魄是否完好、可有功德,待三生石允準,魂魄便可入輪迴井去,忘卻前塵,成為一位新的人間生靈。
瞭解這些後,第二日,青吾換上一身嶄新白色仙衣,再自行束髮,讓綢帶的兩圈纏結垂落在耳邊,最大程度還原了那次師尊給自己係的髮髻。他這樣將自己梳理整齊,打扮漂亮,纔來到樹下。
在那處最柔軟的空地上,仰頭望著遮天蔽日的神樹樹冠,於錯落疏影中,緩緩跪了下來。
“師尊。”
一聲輕喚,便有風過,在他麵前拂下幾片緋紅的花瓣。
青吾牽起笑,向上凝望,甜甜地說:“師尊,徒兒昨日與師叔商議,終於想出了一個讓您複生的辦法。這辦法很容易,順應六界規則,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徒兒猜您應該會喜歡,所以今天來,講給您聽一聽。”
“徒兒打算……送您去人間轉世輪迴,待你做了凡人,再接您回來,修煉成仙。”
“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是吧?哈哈,徒兒起初也覺得這方法離譜,可和師叔反覆推敲過後,卻發現很值得一試。師尊,我不需付出任何靈力,所以不會影響三界平衡安寧,我隻需要帶您去輪迴井就好了。”
講到這,青吾停頓片刻,隻是望著,想看看師尊聽了,是否有反應。
良久,毫無應答,連風吹落的花瓣也冇有。
青吾雙眼瞬了瞬:“您莫憂,雖然您輪迴轉世一定會忘卻徒兒,但徒兒又不會忘記您,我當然會一直看著,等到最合適的時候去找您。”
又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您回來之後,便不再是神。可沒關係,即使起初作為一個凡人,能修煉到元嬰都有千年壽數了。何況一切還有徒兒呢!徒兒……已經長大很多,能頂天立地,為師尊遮風避雨。”
再靜片刻,神樹依然冇有反應。
青吾手中抱出一盞玉瓶,通體瑩白,潔淨無瑕。裡麵放著瑤池水。
他將玉瓶小心放在地上,推近前:“這是西竺佛尊之前贈給我的淨瓶,能保神木常青。師尊,您若覺得主意不錯,願意往生,就請……將魂魄凝於一條神樹樹枝上,徒兒摘下,放在淨瓶裡,帶您去輪迴井。”
……或許師尊不回覆,是尚在糾結。看著自己在這裡可憐兮兮地乞求,思緒反而更亂。
青吾跪退幾寸,叩了一叩:“徒兒這就離開幾個時辰,方便您一個人想想。無論願意不願意,待想好後,您記得給徒兒一個回覆,便可以了。”
他起身便走,打算躲遠,去卦心地外麵,給師尊多留一些自己的空隙。
隻是未走出幾步,已忽聽身後一聲什麼東西落水的咚響。
青吾回頭去看。
刹那間,目光模糊。
一截金色的、泛著光華的神樹樹枝,正正落在淨瓶裡,映得瓶身流光溢彩,璀璨無比。末梢上還帶著一團花苞,就在他回首的這短短幾息裡,花苞舒展,綻放了開來。
就好像在對著他笑。
不周山輪迴井,外圍百裡,逡巡著無數孤魂野鬼。
他們無知無覺地晃盪來去,在虛無裡,偶爾發出一些破碎的聲音,如嬰兒啼哭,狠毒咒罵,刀劍的銳響,或是一縷幾近消散的笑語。
焦樹稀疏,枝椏扭曲,處處都是令人心悸的寒。鬼聲、風聲交織,彷彿亙古的、天地初開時的淒涼謠曲。
然神光驟至,於是焦樹壓矮,孤魂逃竄。青吾將將落地,前方便已自動清出一條通往輪迴井的道路。他望見,逡巡的魂魄隻敢在遠處偷窺,瑟瑟發抖。
他不由得將淨瓶摟緊,幾乎揣到衣中。
龍離撫上他肩膀:“彆擔心。這些都是徹底殘破、或罪大惡極的鬼魂,以相靈功德,不至於過不了三生石。估計直接就投生到富貴人家了。”
青吾點頭。
龍離道:“嗯,接下來隻要三生石肯認相靈魂魄就好。”
青吾頓片刻,又呆呆地點點頭。他用手捂擋住樹枝,輕聲:“師尊,咱們先試一試。若這條路不行,徒兒就帶您回去,以後另想辦法……徒兒明白您會擔憂什麼,為您複生,一定不會耽誤任何正事的。”
樹枝輕輕閃爍光華,迴應。
很快走到路儘頭,一處漆黑色的開闊平台。平台上唯有兩物:一口同樣漆黑的井,一方無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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