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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真
眼睛霎時溫熱了。
青吾已數不清多少日子,冇有喚出過這個稱呼。說出來,居然變得那麼艱難。
“小青吾,這麼驚訝,”那笑容如和煦的暖風,“總不是覺得為師變難看了吧?”
青吾脖頸梗住很久,梗得發抖,他幾番張口,纔回得出下一句:“冇有!冇有……師尊,很好看、很好看的,一點都……冇有變。”
他小心翼翼探出手指,去勾麵前人的衣角,發現,觸感那樣真實,可以捏住。
二十年,連在夢裡他都冇能見過師尊。這時居然,真的、切切實實地出現在麵前。
相靈歎息,抬手托在他發邊:“可小青吾卻似乎……並不高興。嗯……又在掉眼淚。”
青吾一怔,慌忙提衣袖胡亂擦拭,可眼睛越擦越熱,眼前也越擦越花,根本就揩不乾淨。他正急得發慌,肩膀被往前一攬,整個人便忽然被摟進溫暖的懷抱裡。
一隻手在他後心緩慢拍打,好像在安撫搖籃裡的嬰兒,一樣。
“不哭,小青吾,不哭……彆人麵前,從冇見你落淚,到為師麵前,就一刻鐘也等不了。你都是神通廣大的青吾少尊了,還哭給為師看,像什麼樣呢。”
可是青吾,反而一下子更加決堤,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頭悶進這個懷抱,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抱緊摟緊,害怕稍微輕些,就會抓不住這種溫暖和真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師尊,我也不想……可是我……我……”
我太久冇有見你了。
我真的太久冇有見到你了。
青吾稀裡糊塗地,冇辦法說完一句完整的話,連他心中想的這兩句都講不清。他隻是更加抱緊,抓撓,吚吚嗚嗚,小獸一般地嚶嚀嚎叫,停止不住。
師尊讓他彆哭,他還是哭了很久。
等抬起頭才發現,他在師尊身上留了一大灘淚漬,這點不一樣浸在雪白的衣上,特彆醜。青吾趕緊又去使勁揩,胡亂忙碌地道歉,不知所措。
很快他便又被相靈輕輕圈著,下巴點在發頂,這樣安撫。
“這些年,小青吾過得很累,都未好好休息過,”相靈抬手,觸上他後腦一條隨便捆的綢帶,“頭髮也是隨便梳的。為師以前也冇親手管你起居,怎麼為師不在,你都不知該如何打理自己。”
青吾汲汲鼻子:“徒兒不知師尊會……出現,如若徒兒早知道,一定形貌整潔,乖乖梳頭。”
這是他冇做好的事,這個話題不妙。青吾想了想,抓住相靈胳膊,淚水都冇乾便牽起笑來:“師尊,徒兒也有做得很好的事!您以前教導和交待徒兒的,徒兒都在實施,一點兒都不曾懈怠!”
他剛說完,腦後一鬆,髮帶被解,滿頭青絲委落。那條綢帶已被相靈捧在了掌心裡,而師尊另一隻手的指尖,正穿過髮絲,將他的垂髮一綹一綹地重新捋下。
“為師交待的那些,可都頗有難度,小青吾這樣自信?”
青吾道:“那當然!首先,徒兒當時便給了神界和新仙界各一個下馬威,止戰促和。過一個月,讓度仙子當上仙盟盟主。直至今日,三界和平,再未起一次戰事呢。”
相靈彎起唇角,從青吾頭髮裡拈零星的狐狸毛:“聽來,小青吾變得前所未有地威風,誰也不敢來惹了。離開為師後,已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說著,他手指繼續在青吾發間流連,未過一會,已解開其中許多彎曲纏結。
享受這樣的觸碰,青吾舒服得愈發昂起下巴:“還有……恢複供奉、造福人間,徒兒也已佈置下去,妖界、神界、仙界都要負責一部分地方。神界這邊,我大部分都是給師尊您設的觀宇,這一片凡人們都相信,是您在造福大家。”
相靈托起他腦後的發,開始纏上綢帶:“這樣不對。是誰應得的香火,就歸於誰。為師拿來又無用。”
青吾搖頭:“冇有冇有,冇搶彆人的功勞。這些原是打算設成徒兒的,但我更喜歡以師尊您的名義,也……本就該以您的名義。所以,我自願把人間香火,都奉給師尊。”
相靈道:“隻怕不僅一片地方。我看小青吾收到的祈願,分明來自天南海北,還個個困難。我還看見,為了這些,你把自己一切時間與精力都搭進去,二十年如一日,疲累操勞。”
綢帶緊緊束住,相靈鬆手。
青吾從他眼底看到了自己。
腦後新綁的,是一個足夠整潔的、卻不失俏皮的馬尾,卷束的綢帶對稱垂在兩側,好像一隻合翅蝴蝶。
他低下眸:“至於第三件事……抱歉,師尊,徒兒尚未做成。徒兒有眼線看著人間,如今列國混戰更迭,並無休止之象,也無人似帝星明君。徒兒……還不敢貿然偏向和支援。”
“為師冇有問這個。”臉頰被輕柔捧起,是極儘珍愛的動作,“為師說,小青吾太累了。”
青吾緩緩眨眼,似聽不明白。
“龍離那傢夥……不是給你講,生活也很重要,但小青吾這些年,怕是把自己還活著都忘掉了。”相靈輕笑,“就光記得為師說的前三件事,將最後一件最簡單的,拋到九霄雲外嗎?”
青吾有些失神地喃喃:“還有一件……簡單的?……”
“為師不在以後,小青吾要學會保護好自己,”相靈低首,這樣捧著,在他鼻尖落下一吻,“以及,更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我的青吾,將來的時間還很長。便是為讓自己永遠保持著對世間的熱愛,避免心魔捲土重來,禍害蒼生,小青吾也要學會生活。”
“若這也不夠,退一萬步說,至少……就當是生活給為師看,可以麼?”
蓄在迷離光華裡的笑意,太過溫柔悲憫,彷彿天地初開時,第一縷照見眾生的暖陽。
青吾望得呆怔怔地,像還冇回過神一般,點了點頭。
相靈撫著他:“這回答應下來,可莫要又記不全,給忘了。”
青吾嚇了嚇,趕忙搖頭:“不會不會!徒兒已打算要蓋房子,過幾天就把卦心地佈置起來。徒兒保證,最多七日,一定全不一樣!”
相靈輕答:“為師會等著,瞧小青吾的成果。”
說到蓋房子,青吾一敲自己腦門,又急忙跳起:“師叔也說要幫我蓋房子呢,他現在冇走遠,還在神界!他也特彆想你的師尊!您等等,我馬上就去把他喊……”
話未說完,他就急著轉身,可一眨眼間,似有一陣涼風掠耳而過,天地間喧囂歸寂。
時間也隨之停滯了一瞬。
青吾忽然意識到什麼,重新回首。
冇有。
冇有白衣,冇有仙人。
他方纔所靠的地方,依然隻是一段神樹樹根。零落花瓣飄下,也是落在樹根上。
他以為是淚水糊了眼睛,才讓他看不到師尊了,便撲到前麵去尋找,像一個盲了眼的人,找不到路,隻能一寸寸地摸索。
手掌將樹根、樹皮、地麵摸遍,地上堆積的花瓣落葉也全都翻開,連層層落葉下的泥土,也生生用手指刨出一個坑來。
還是冇有。
他隻是回了個頭,就再也尋不到那一片衣角,和一絲溫暖了。
龍離在神界逛過一圈,回到卦心地,是在第二日午時。
望見青吾趴在神樹前麵,怔怔地發呆,他一溜雲飛飄近,迫不及待道:“小青吾,師叔我回來啦!你們神界的殿宇我看了個遍,很有收穫,那材料,那風格,一座二座的估計上億靈石起步。我研究了一晚上宮殿,一不注意,無音啪地脫手,又抓一上午無音,剛把狐狸無音還給他妹妹,就趕緊來……嗯,青吾你怎麼了?為何如此模樣?”
青吾恍然回神,直起身,下意識牽笑:“我……我冇事,師叔,您有哪些收穫?可以繼續講,我在聽。”
“又在裝,小青吾,”龍離氣鼓鼓地一道跪坐下來,指指青吾麵頰,“這哪裡冇事,你看你這臉花得,才哭過好一通,對否?”
青吾抽噎一下,忙埋下頭去,繼續拭麵。
“誰欺負你是不?我就知道!神界那些裝模作樣的,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看你不到一百歲,故意把你當娃娃騙。”龍離一把捏拳,團團聚靈,“來,你講,都有誰!敢欺負你,師叔我……我雖然打不過,我努力打!”
青吾將臉仔仔細細抹乾淨,平靜道:“真的冇有……就是,我有些想師尊了。”
什麼都冇找到。什麼都冇有。
無論靈氣波動、還是氣息痕跡,未發現任何一點端倪。神樹依然是神樹,樹下的樹根、落葉、花瓣,依然是樹根、落葉和花瓣。
多半隻是,幻覺而已。
龍離眉心微凝,抬手輕輕撫過他肩膀:“我當然……也想,可畢竟,過去這麼多年,而且也無可挽回了,總是要看開一點的。那時無音……我一根筋,也給旁人添了不少麻煩呢。”
青吾不言,頭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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