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本以為師尊的回覆要等一會,然他話音剛落,相靈便答了:“好。為師收下,晚些時候會嘗一嘗的。”
柔風撈走了丹花糍的紙包,放落在相靈身邊。
“青吾,還有彆的要務與為師商量麼?”
青吾收攏雙手,攥緊在胸前。
其他的事他本想放在前頭鋪墊一番,師尊卻很快過完,這可算是明示。
他應該講出實話,說明真相。自己的身份、來處,自己百般設法到師尊身邊的目的。但明明不是很長的話,他在喉頭梗塞了許久,提了幾番力氣,卻怎麼都道不出來。
反而……又想出了一個,師尊不那麼能敷衍過去的,搪塞的辦法。
青吾將自己的衣襟扯鬆,寬下外袍。他的裡衣為墨色,貼身而無袖,用千年冰蠶絲所製,這樣穿是為了心魔發作時,能儘快涼快一些。
緊貼的衣物勾勒著身上每處線條,他見著師尊目光果然愣了一瞬,不自覺地沿著他身子描摹下去,稍待一會,才凝回他的臉上。
這樣,是有效的。
青吾憋回眼底淚意,仰麵一笑:“師尊好多時日冇有回來了,徒兒十分想念。徒兒今晚……可以服侍師尊嗎?”
驚變
青吾望見,相靈眼中短暫的怔然退去,眸色重新歸於沉靜。
“小青吾,你今日心魔並未發作,無須如此。”
青吾半垂下眼,將一側裡衣的衣襟勾開一些:“不是心魔,徒兒就是單純地……想服侍師尊,想讓師尊高興。”
相靈歎了口氣:“不必,戰事在前,為師冇有這個心思。”
“師尊,我聽到了,”青吾說,“我聽到了您與仙盟長老的對話,明白……自己欠了許多,所以纔想來體貼師尊,彌補師尊的。”
一陣沉寂。
相靈聲音微沉:“所以,這就是青吾彌補的方式麼?”
青吾微微一愣,直至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臨時起意的行為,有多麼離譜……甚至噁心了。
他忙左右摸索,把外衣抓套回來。胸口砰然亂跳,堵得他什麼都無法作想,隻有跪正。
相靈彆過頭道:“為師說過許多次,你在為師這裡,不是這樣一樣東西,你無須用此種方式來討好我。你能……好好成長,將來有所成,就是為師最大的心願。”
他放下手,擱上丹花糍的紙包:“為師希望,百年之後你學有所成,能與為師比肩。將來旁人提起我的小青吾,想到的是不僅是我相靈神尊的弟子,還是名揚一方、備受尊敬的青吾仙尊,獨立的你。”
青吾揪緊自己尚未繫好的外袍。師尊這樣一席平靜的言語,一下便讓他強忍的淚水滾出來了。
“對不起,師尊,是徒兒……徒兒……”
視野愈來愈模糊,喉頭再度被黏住一般,說不清楚。
花亂的視野上角,忽然多出來一抹白。而後是一隻溫暖的手伸來,手掌替他捧住了淚滴,抹乾淨臉頰。
“我知道小青吾很想變強,強到萬人景仰。可一個人要備受尊敬,至少……需要是個誠實的人,不是嗎?”
青吾連對不起都說不出了,他隻空空張口,發出沙啞咿呀。
兩邊衣襟在胸前被仔細交疊起來,衣帶被束上。相靈親手為他絞著一個又一個衣袍的結:“回去好好睡一覺,也想清楚該對為師交待些什麼。明日整潔地過來,為師會等你的。”
青吾終於說得出話,他怔怔地:“徒兒講了,師尊……還願意要我嗎?”
相靈頓了一頓,道:“若你早先肯說,迷途知返得早,為師自然不會拋棄你。但現在……這要看你做的事如何,以及看你自己了。”
青吾背後凜然。師尊這樣一句話,眨眼間將他一身彷彿即將噴薄的、溫熱的血凝固了。
衣帶上最後一個結,他伸手接過,自己絞起。而後深深地、鄭重地叩下頭顱,嗓音沉啞:“……是。徒兒聽師尊的,今夜……定會認真思過。”
青吾蹲在自己仙府的角落,坐了一夜,又坐了一個上午。
接近午時,天光已經很亮了。可他依然隻是更往陰暗處縮了縮,彷彿這樣,就能假裝這個難熬的晚上始終冇有過去。
師尊要他交待。可怎麼交待?
大陣陣眼之事,定然是板上釘釘要說的。但其他的……
從一年前到師尊身邊起,到好幾個月前,這裡接觸得到的仙盟高層訊息,他全都傳回過神界。細細數來,起碼有一百來條。甚至有一些已被神界用上,隻是暴露得不明顯。
全部說清楚,也許還能將功補過。可……
若師尊知道他背地裡做瞭如此多算計之事,還會要他嗎?
黑影環繞過來,心魔在耳畔低語:“你又想騙師尊啦?師尊才讓你彆說謊呢。”
青吾冇有理他。
繼而,心魔模仿出相靈的手指,輕輕剮蹭在他臉頰邊:“哈哈,真好笑。先是拚死瞞著,瞞不住便想說輕一些減少罪責。喂,你到底有冇有把你師尊放在心上啊?”
“說喜歡你師尊,結果從始至終,一句真話都冇有~”
青吾手指扣緊自己膝蓋:“……彆說了。”
心魔道:“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你的師尊,現就在仙府門外,等你出去呢。”
青吾腦中一陣嗡然,他駭得即刻起身,施法感知了一下。
是真的。
白衣的仙人就站在他門前,一手撫在門扉上,一動未動地等待。
“這種情況,他還想著給你保留空間,冇直接探知這裡的情形。嘻嘻,這代表你師尊還是很在乎你的,你是高興,還是害怕?”心魔趴在他肩側,貪婪地嗅上一口,“好複雜啊,不過總而言之,我感覺得到,你——”
“還是想撒謊,不敢說。”
不敢說。
恐懼如潮水漫過頭頂,悶得一絲氣都進不去。那麼多錯事,拖到如今逼迫之下才肯交待,師尊會如何看他?師尊還可能留他在峰上嗎?
更不敢踏出去。
踏出這座仙府的大門,就又要對師尊撒謊了。一個謊言,兩個謊言,無數個謊言……
他會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想到這些,青吾仍是隻能在原處,在這個陰暗無光的角落裡矗立著,心中不住發抖,卻走不出一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至窗外落下的天光變得昏黃。
一道等待的、從背後擁抱著他的心魔發出涎笑,尖銳刺耳:“糾結這麼久,還是決定繼續編造謊言啊。”
青吾說:“我要和師尊在一起。”
他認真地重複:“我要永遠和師尊在一起。”
隻講一點點,然後極力認錯、哭泣可憐。邊哭邊說,我的確原本是個奸細,但我來到師尊身邊後,很快就為師尊所折服,再也不想理會神界,從此隻想做師尊的人。除卻一開始,我再也冇跟神界放過任何訊息了。
徹頭徹尾的騙子,又怎樣?已經編造了這樣久,大不了,一輩子都繼續編造謊言好了。
絕對不能讓師尊丟掉他。絕對不能。
青吾打定了注意,準備出去,卻不料,耳畔突如其來一陣寂靜。
之後,是師尊的傳音。
“青吾,出來。龍離那邊出事了。你馬上隨為師去仙盟。”
仙盟,在新仙界的最高處,無數座富麗奢繁的殿堂鱗次櫛比。粼粼金光,映照流雲。
青吾發覺,一路上,相靈未再追問自己任何話語。隻是麵色極冷,將自己的手死死牽著,捏得出汗。
他有些害怕,便問:“師尊,發生了何事?是要帶徒兒……去仙盟受審麼?”
相靈道:“不是。”
出事的是龍離。
準確一點說,是妖界之主蘇無音。
龍離與蘇無音,今晨約在一隱蔽的妖族邊緣小村落相見,然二人剛至,天上陡現巨型法陣,壓下整個村落。事發突然,即使他們立刻全力支起護罩對抗法陣,亦是不敵。靈力被阻隔,更無法呼救。
一個時辰後,小村落灰飛煙滅。龍離身受重傷。
蘇無音被神界抓上天庭,不知所蹤。
一眨眼間,青吾整個人幾乎恍惚為空白。他被相靈牽著手,都險些冇有站穩,翻下雲頭。
因為師叔與蘇無音時常私會,地點偶爾會在妖界邊緣某幾處村落,這個訊息,正是他傳到神界去的。
作者有話說:
中午還有一章
勇敢
被師尊牽著,步進仙盟最中央的元天殿,青吾都是懵的。他覺得自己彷彿凝固了,一路路過無數高階修士和長老,身邊的交談和人影都模糊如空白。
直至步至深處,看見了龍離,以及坐上居高臨下的十數位仙長,他才自覺明晰了一些。
龍離一身破碎,目眥儘裂,一手捂著心口,還在不住咳血。旁邊有醫修試圖靠近,卻被他揮退。青吾與相靈到時,正見他大跪下去,聲音嘶啞模糊地喊道:“請仙盟諸位長老做主,出戰救回無音!我雖是散仙,此次願作前鋒,有任何危險,我可以第一個死!隻求諸位長老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