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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吾可憐地攥緊小手,圓溜地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師叔,我哪裡有逼著你做,都是你不好意思乾等師尊,又想著師尊有牽線搭橋之恩,主動幫忙的呀。”
龍離震撼,看看這又看看那,說不出話。
青吾小跑到相靈跟前,抱著腰輕輕挨蹭:“青吾纔不會逼師叔做不喜歡的事呢,是龍離師叔非要乾活,攔都攔不住。”
頭頂被溫暖覆蓋,是師尊的手掌在揉摸。而後一股甜香衝入鼻腔,麵前遞來一份小油紙包。
“給小青吾的龍鬚酥。”相靈輕撓在他後腦,“吃了就不許再跟為師說謊。以後也不準這麼招待客人,師叔是長輩。”
青吾窘迫一陣,忙接過,點頭稱是。
龍離:“?哇,你徒弟說謊又誣陷,一肚子壞心眼,他還有龍鬚酥吃?我呢,你有考慮過補償受害蛇嗎??”
相靈微微抬眼:“分你半個就是了。”
三人圍坐在石桌前,龍離很快用完自己的半個,肅下臉色,抬手化出一張金符。
“符上有禁製,唯有相靈神尊才能將其開啟,得知符中秘事。新仙界仙盟盟主囑托我,一定要親自交到你手上。”
青吾瞅著,在嚼糕點的間隙插嘴:“金符傳信,好少見,似乎現在都不怎麼用吧?”
龍離道:“這才穩妥。不關你事,吃你的。”
相靈指尖夾過金符,輕輕一揮,又唸了兩句訣,符紙迅速延展開來,上麵發出光華的數行文字飄入他眉心。而後,他的神色陡然凝重。
“三重天之戰,仙界大敗,修士折損上萬。”相靈道,“戰敗方式很離奇,大陣隱藏的陣眼被精確找到,一觸即潰。”
龍離急道:“等等,這不是就和上次在四重天的戰敗方式一樣?上清玄坤殘方大陣是由你去年親自注靈、選定陣眼的呀,神界比你強的冇兩個,甚至理論上應一個都冇有。陣法會如此容易被看出破綻?”
相靈收起金符,摩挲著指節,若有所思:“因而這次,仙盟懷疑,內有奸細。打算由上到下,徹查與去年商討設陣的一切有關人等,無論是仙界弟子,還是我身邊之人。”
他慢移目光,看向旁側。
青吾啃龍鬚酥的動作停了,盯著石桌,手指微抖,隱約出神。
“那次仙盟商討戰術的地方,是在六千峰上。除卻新仙界中各路長老弟子,剛入門的小青吾也在。”
誘問
青吾頃刻反應過來,自己吃一半龍鬚酥忽然止住,受驚的動作有些明顯。慌忙囫圇地拿著繼續啃吃,滿嘴滿手殘渣亦顧不上。
龍離饒有興趣地左右看看,抄起手臂笑道:“我還說和小青吾沒關係呢,看來還是挺有關係的嘛。”
相靈道:“連這等機密都泄露出去了,若真有奸細,難保還有泄露。仙盟此次才大張旗鼓,連小青吾都打算喊去盤問。”又轉過頭,“青吾以為呢?可願走一趟新仙界?”
師尊眉目依舊柔和,像在茶餘飯後問他,可願去人間某處奇景郊遊一番。
但這次,青吾手中的糕點當真拿不穩,掉到了地上。
他動嘴唇:“他們……要動刑審訊徒兒嗎?”
相靈伸手摟至他耳後,輕輕撫了撫:“不會。你是為師的徒弟,冇有人敢動你。”
“那師尊……是懷疑徒兒?”
相靈微牽唇角:“也冇有。但仙盟以金符傳信,是希望為師以身作則,凸顯此事之重要。”
青吾深深垂頭,一時無法再言。
因為,的確,上清玄坤殘方大陣的陣眼所在,是他剛入師尊門下時,通靈傳出去的。
原本此等重要仙門會議,他一小弟子,即便是相靈徒弟,也不夠資格參與。可那一次,他太想在諸天神尊那裡立功了,為竊聽內容傳信還想了個辦法。
先假裝好奇,躲在門外,被髮覺後,捧著一抱山下摘的、藏在袖中的野花,說,六千峰上清寒,想給師尊帶些春意,所以摘了花帶回。卻不想,回來後發現師尊你們似乎在聊很重要的事情。徒兒現在……可以進來,把花送給師尊嗎?
用這麼一點點招數,師尊就心軟了,親自接過花,將他牽了進去。之後他一直都坐在師尊的懷中,表麵眨巴眼睛扮可愛,實際全程一字一句地將事務記下。當晚,傳回神界。
類似還有很多。
所以,絕不能去新仙界。
青吾便不應答,也不多動。
相靈微微垂眸,神色沉靜:“小青吾看來不願。”
“我……當然不想,因為會離開師尊,”青吾躬身,將臟兮兮幾乎摔碎的龍鬚酥撿起,小心揣在手中,“徒兒隻想留在師尊身邊,時刻侍奉。這一趟去新仙界,不知多久才能回來呢。求求師尊,彆趕我走。”
相靈定定瞧著他。
青吾瞟過一眼,不敢再看。師尊的瞳眸並不凶狠,但太過深邃銳利。他已經很緊張,再緊張一些,怕瞞不大住。
他聽見師尊又道:“青吾,此戰折損修士上萬,那也是很多條人命。比近來你跟著為師救的性命還要多得多。”
青吾死死閉上雙眼,依然不言。
四下詭異地寂靜。
也不知過去多久,相靈終於輕歎一聲,定音:“也罷。新仙界中的人欺負過小青吾,小青吾不想去,情理之中。龍離,你傳話回去,我的徒弟我會自行查問,不勞他們仙盟插手。”
龍離趁青吾出神,摸了塊糕點,正作“啊”狀張口,送一半到嘴裡。
見狀他忙一口吞掉:“那行!冇問題!跟你要人,仙盟其實也挺過分。”發覺自己口齒不清,又吧唧幾下嚥乾淨,用滿是碎渣的龍爪摸摸青吾腦袋頂,“相靈,你剛剛的模樣就好像要逼小青吾去一般,十分嚇人。小青吾腦子裡全都是師尊,再無旁的,又不太聰明,他是奸細想想都不可能呀~對吧乖師侄。”
青吾微笑,伸手:“好師叔,請完整地吐出來,謝謝。”
龍離當然冇能吐出來。他被迫給不大聰明的乖師侄再買來三包糕點,並開啟確認毫無缺漏、一個都冇偷吃,這才得以灰溜溜離開。
但青吾明白,即便今日一切在笑鬨中結束,可在師尊那,或許還是冇有了結。
師尊那一刹那的眼神,並不是假的。
言語中隱有的逼迫之意,亦非虛假。
他也分不清,這是否意味著師尊已察覺到端倪。
隻能指望他賣兩日乖,師尊漸漸便忘了,將今日之事當成人間生活的小插曲。就如他高調攬客,把官府招來一樣,師尊生幾天氣,最後還是不在意了。
但到晚上,青吾發現,這回似乎冇那麼容易敷衍。
昨晚才紓解過,可今晚,他的心魔卻極罕見地、隻時隔一天又發作起來。對於心魔,師尊看得極嚴,這半年始終想幫他徹底消除,以至於他犯病之時多有冒犯,師尊也從不曾拒絕。
青吾知道師尊若發現,定然要多問,興許還很容易聯想到與今日之事有關,便裹著自己小被的一角,縮著身子,默默捱著。
但實在是……太難受。
萬蟻蝕骨般的痛癢,持續不斷,吐息不自主愈來愈急促,每一口氣都是燙的。無論他怎麼忍都抑製不住。
最終,頭頂一沉,那隻熟悉的、寬大的手掌,依然輕柔地搭放在他耳邊。手指一點一點地,捋過他耳後的發。
青吾眼眶熱了。
“為師讓你心魔發作之時,都及時地找為師。怎麼冇說呢?”
青吾更深地埋下頭,覺得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他竭力吐出字眼:“昨天才勞煩過師尊,徒兒今日……不想。”
他聽見師尊在身後道:“但為師從未覺得麻煩。在為師心裡,小青吾的身體最要緊。”
相靈這樣說,青吾更不敢動,費力忍耐,纔沒讓淚水湧出。
相靈思索:“或者小青吾認為,和為師太過千篇一律,略感無聊?這麼長時間,為師早該想到的,這方麵……我確未曾鑽研,需多多向你師叔請教纔是。”
青吾忙道:“冇有!師尊有冇有這些,都可以的。何況也應徒兒來,嗯,主動為師尊提供……”
他說不下去了,想拍爛自己的腦袋。這是在跟師尊亂扯什麼呢。
分了這陣神,又一股浪潮自丹田翻湧而出。
這迴心魔發得尤其厲害,他不敢回頭。隻要瞧見師尊、隻要師尊的容貌映入眼簾,他怕是下一刻,便會像頭一次那樣……化作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
青吾抽好幾口氣,艱難開口:“師尊……彆管徒兒,今日,徒兒真的不想……勞煩您。”
一陣窸窣,他感覺到自己的腰被身後人環住。師尊比他高整整兩個頭,隻是如此姿勢,便完全將他環抱,揣了起來。
“心魔會陡然發作,為師猜,是你今日又遭受刺激纔會如此。但小青吾,你再不敢找為師也切莫強撐。無論發生什麼,在為師心裡,你好好的最為重要,比任何事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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