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世界,安歇之地。
「噗通——!」 ->
一聲沉悶的墜地聲在死寂的荒原上炸開。
林奇重重地摔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像一具死掉的屍體。
他仰麵躺著,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血月懸在頭頂,猩紅的光芒灑落下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張臉白得嚇人,沒有一絲血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液。
周圍一片死寂。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遠處那些亡靈生物的低語都聽不見。隻有那輪巨大的血月靜靜懸著,用那詭異的紅光籠罩著這片土地。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驟然炸開,撕裂了死寂。
那是少女的聲音。
但那聲音已經不再清脆悅耳,不再嬌嫩甜美。它尖銳刺耳,像是用指甲劃過玻璃,像是垂死者的哀嚎,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嘶鳴。
林奇的身後,一道模糊的少女身影正在扭曲。
她依然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但她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抖,正在瘋狂扭曲。
而她的輪廓開始模糊,開始潰散,像是一幅被水浸濕的畫。
「死亡——」
她的聲音尖銳得刺穿耳膜。
「是死亡——」
「是絕對的死亡世界——!」
她抬起頭,那雙沒有眼珠、隻有暗紅色光的眼眶瞪向天空。她看見了那輪血月,看見了那片灰濛濛的穹頂,看見了那些死氣沉沉的星辰。
她的身體開始枯萎。
像是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她的麵板迅速乾癟、龜裂、剝落。她的血肉在消融,她的骨骼在風化,她的身影在變得透明。
「不——!」
她發出最後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
然後——
消失了。
像是從未存在過。
林奇依然躺著。
一動不動。
血月靜靜地照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
林奇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微,輕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的的確確,他的食指蜷縮了一下,然後是中指,然後是整隻手。
手掌慢慢攥緊。
攥成拳頭。
「咳——」
一聲微弱的咳嗽從喉嚨裡溢位。
「咳咳!」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驟然炸開,林奇猛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撐地,緩慢坐起來。
「呼——!呼——!」
他大口喘息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口空氣。
汗水從他的額頭、脖子、後背湧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的板甲。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漉漉的。
臉色簡直白得嚇人。
過了很久。
很久。
他的喘息才漸漸平復下來。
隨即,他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安歇之地。
石屋,田埂,騎士之花,血月,荒原。
熟悉的景象。
安全的景象。
「該……」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該...該死的……」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滾動。
「差點...差點翻車了!」
「還好...」
「還好死亡意誌這項設定依然存在...」
林奇十分慶幸。
死亡意誌,這是《亡靈世界》中的一項重要設定,除開玩家本人外,這裡不允許有第二個生者的意誌。
定了定神,林奇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
那個**的少女站在他身後,從後麵環抱住他的腰。那雙冰涼的手,那個甜美的聲音,那句「留下來與蘿絲一起快樂」。
還有那種入侵。
那種冰冷的、黏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吞噬他意識的入侵。
他猛地睜開眼。
「巫師……」
他喃喃道,聲音低沉而沙啞。
「這個世界居然也有巫師!」
......
幾天之後,瓦倫堡,書房。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在牆上那幅繡著獅鷲的掛毯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林奇坐在書桌後麵。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許多,不再像幾天前那樣白得嚇人,但眼底依然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
書桌前,站著兩個人。
老管家克裡夫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長袍,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著頭。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林奇的臉,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擔憂。
從林奇回來那天他就發現了,少爺變了。話少了,眼神更深了,偶爾會盯著某個地方發呆,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克裡夫身邊,站著蓋爾騎士。
那位五十多歲的老騎士今天沒有穿甲,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但臉上的神情與以往截然不同。
沒有了那種淡淡的疏離,沒有了那種若有若無的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敬畏。
早前他對林奇其實是不太滿意的。
畢竟這隻是老男爵的次子,沒有作為繼承人培養,甚至沒有接受過正統的騎士訓練。
貴族圈子裡已經在流傳著瓦倫家族即將進一步沒落的訊息。
然而讓人萬萬想不到,這個次子,這個名不見經傳甚至都沒人正眼相看的次子,表現竟然會如此驚人!
整整五十六名阿斯多克人!
他僅一個人,一把劍,就把他們給殺得乾乾淨淨,生生從狼窩裡麵把霍倫菲爾德家族那位被擄走的大小姐給拯救出來!
簡直是吟遊詩人故事裡才會有的橋段。
直到這時,蓋爾騎士還沒能從在山頂上看到的那滿地屍體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男爵大人。」
蓋爾騎士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說出口。
他微微低下頭,右手握拳,按在左胸——那是騎士對領主最正式的禮節。
「我沒有第一時間趕到瓦倫堡隨同大人您並肩作戰,辱沒了騎士的尊嚴,請您處罰我吧!」
林奇臉上露出隨和的笑容,起身將蓋爾騎士拉起來:「沒人能質疑蓋爾騎士的品格,包括您自己。」
「這次是我過於魯莽,沒有與您提前進行溝通,沒必要自責。」
他握緊了蓋爾騎士的手,溫切的道:「蓋爾叔叔,瓦倫領,瓦倫家族將來還需要我們共同努力,繼續維繫我們的安寧與榮耀!」
林奇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蓋爾抬起頭,與他對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此刻沒有質疑,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沉澱了幾十年的東西——
忠誠。
他深吸一口氣:「外麵都在說,我們瓦倫家族已經不行了,以前,我無法反駁也不敢反駁。」
「但是今天過後!」
他提高了音調,一字一句的道:「如果誰再敢說這樣的話,我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