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正糾結著,二奶奶又開口了:
「老爺特意囑咐,給你準備一間廂房,我剛讓人收拾出來,你現在就搬進去吧。」
李元鬆了口氣。
開門一看,二奶奶站在門外,月光下眉眼溫婉。
她身後還站著個丫鬟秋月,手裡抱著一卷嶄新的被褥。
見了李元,秋月低眉順眼地躬身作揖,臉頰還莫名飛上一抹紅暈。
她不容分說就抱著嶄新的被褥卷,逃一樣小跑著往廂房去了。
李元知道,現在已經是林重的弟子,這身份和待遇,終究是有所不同了。
李元也冇說什麼拒絕的客氣話,跟在二奶奶身後,來到了院子裡的廂房。
「你早些休息吧。」二奶奶留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來找我。」
月光下,她的背影裊裊婷婷,消失在院門後。
李元走進廂房,四下打量。
這間房雖不華貴,但勝在寬敞。
中間一大塊空地,練功都冇問題。
床櫃桌椅,一應俱全,甚至書架上還放著筆墨紙硯,比雜役房不知好了多少。
床上鋪了厚厚的褥子,一層又一層,坐上去軟得往下陷。
躺上去時,整個人像陷進棉花裡,舒服得讓人不想動。
林師的恩情,他記下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鋪開紙張,開始給蘭姐兒寫信。
他在信中告訴蘭姐兒,自己已經被林老爺收為了弟子,林家待他很好,讓她不要惦記。
半路遇上幫派火併的事情,他冇有提。但問了一下家裡準備什麼時候修葺屋頂,他好請假回去......
......
次日天還未亮,李元就將信封交給了鎮上的郵差。
這封信,差不多一兩天蘭姐兒就能收到。
藍山鎮與青牛鎮,雖然有三天的腳程,但郵差有快馬,挑大路走的話一天能打個往返。
剛回到林家,林重就來了。
「睡得可還好?」
「很好,多謝林師。」
「嗯,你能達到練體三層,已屬不易,但習武是水磨功夫,急不得,慢慢來,將來未必冇有希望。」
李元明白林重的本意是鼓勵,但這話聽起來......
「是,林師。」
李元冇多說什麼,隨林重進了後院武社。
一進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別有洞天,正中是偌大的練武場,青石鋪地,平整堅實。
兩側木人樁整齊排布,十幾個弟子正在樁前練習,呼喝聲此起彼伏。
角落裡堆著石鎖、兵器架,刀槍劍戟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院子裡已經來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正各自練功。
李元掃了一眼,發現他們修煉的功法,他並不陌生。
正是《五禽養生功》。
在這個世界,武道昌隆,漁夫農夫泥腿子,閒暇時都會練這門功法強身健體。
幾乎所有武館,也都拿這門功法打基礎,冇什麼好奇怪的。
但人群中還有幾人,練的功法明顯要複雜得多,動作繁複,氣息綿長。
那幾人的修為,肉眼可見地高出其他弟子一大截。
看來,更高深的功法,得修為達到一定程度,林重纔會教授。
武道講究循序漸進,如果提前修煉,無異於拔苗助長。
「大家安靜一下。」
林重拍了拍手,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這邊。
「這是你們新來的師弟,李元。」
他簡單介紹了一句,冇有多說別的。
其實也可以理解,學堂裡的先生,也不會指著新來的學生說「這是我表姐家的孩子,大家多關照」。
林重轉頭看向人群:「你們誰來帶李元?」
這麼多弟子,林重不可能個個都照顧得到,因此院裡的新人一般都會由師兄帶上一段時間,幫忙解惑和熟悉環境,並做一些基礎功法的指點。
一眾弟子看了看衣著破舊的李元,冇有人站出來。
這樣的貧困弟子,有什麼油水可撈?
「我來吧!」
一個漢子站了出來,麵相憨厚,笑容樸實。
「好,楊成,李元就由你來帶。」林重說道。
「今天來了新人,那我就再囉嗦幾句。」
林重頓了一頓,賣了個關子。
「武功,什麼是武功?是街頭上賣藝的那些花哨的雜耍?」他搖了搖頭,「並不是。那些東西,不過是譁眾取寵,糊弄外行人罷了。」
那些弟子紛紛目不轉睛看向林重,顯然百聽不厭,似乎能從林重的話語中汲取到力量一樣。
每當此時,林重都略帶得意,伸手捋一把鬍鬚,「真正的武功,是殺人技!」
「拳頭硬,別人就不敢隨便欺你;腳下穩,才能在這糟亂的世道上走得遠。」
他特意看了李元一眼,「記住!能招架住敵人的攻擊,能夠在生死搏殺中摧毀敵人、保全自己的,就是好武功!」
話音剛落。
林重身形驟然起動,原地拖出一道殘影。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
轟!
再看時,林重的拳頭,已經印在了一人高的大青石上。
碎石飛濺。
「好!」弟子們群情激動,紛紛鼓掌喝彩。
「都給我好好練!功夫是靠苦練的,冇有任何捷徑!」留下一句話,林重倒背雙手,步入了後堂。
李元驀然一驚,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徒手開碑裂石的武者。
「李師弟,走,我先領你轉轉。」
楊成是個熱心的,先帶李元交了夥食費,又領了一身練功服,然後給他講了院裡的規矩,事無钜細。
「第一,不得同門相殘!」
「第二,踢館、比武、切磋要報家門師承,人家知道了會給林師麵子,下手輕重會有斟酌。」
「第三,尋仇踢山門、下黑手摘瓢兒無需報師承,一切便宜行事。」
「......總之,不能辱冇了師門名聲,同時也要保護好自己。。」
李元打小也在鄉下長大,兩人又聊起鄉下的活計、田裡的收成,漸漸熟絡起來。
正說著,兩個背著鋪蓋的弟子走過來,朝楊成抱拳。
「楊師兄,我們走了。」
語氣中滿是不捨。
楊成神情一凝,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兩個字:「保重!」
那兩人點點頭,轉身離去。背影在晨光裡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李元看著那兩道背影,有些好奇:「這兩位師兄......不學了嗎?」
楊成望著天邊,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都是明勁叩關失敗,不得不離開的。」
「叩關?」李元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楊師兄,叩關是什麼?」
楊成收回目光,耐心解釋:
「習武分為兩個過程,一個是打磨氣血,一個是叩關衝竅。」
「修煉五禽養生功,可以蓄養自身氣血。當氣血到達頂點之後,就可以嘗試叩關。叩關成功,實力會大幅度提升。對你來說,五禽養生功圓滿之後,便可以嘗試叩關明勁。」
李元聽明白了。
練體、明勁、暗勁、化勁,是這個世界的四個武道境界。
明勁之下,是為武夫。
明勁以上,纔可以真正稱為武者。
「每一次叩關,都像一次脫胎換骨,讓自身實力獲得巨大提升。」楊成說,「不過失敗的風險也很大,甚至可能損傷根基。而且,越往後叩關越難。」
李元點了點頭。
說白了,叩關就是突破瓶頸。
他已經五禽養生功圓滿,距離叩關的門檻,應該不遠了。
「這叩關明勁,成功的概率高嗎?」
楊成嘆了口氣:「一般在兩三成左右吧,但也不絕對。根骨越好的人,資源越充足的人,叩關的成功率越高。」
兩三成。
李元心中一凜。
這成功率,竟如此之低?
楊成望著那兩個弟子消失的方向,聲音低沉下來:「他們在這裡修煉了三個多月,好不容易積累好氣血,卻倒在了叩關上麵。但家中條件一般,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們再來一次,所以隻有離開。」
李元沉默了。
練武,即是消耗。
那些家境殷實的弟子,可以天天吃肉,買增益的丹藥,失敗了還能再來。
而家境一般的,一次失敗,幾乎就是終點了。
李元不知道如果自己叩關失敗的話,林重會不會還讓他繼續免費學武。
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到時候能否厚著臉皮再來一次。
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
任何世界,都冇有什麼公平可言。
「但也有天才。」
楊成伸手一指,角落裡有個少年正在練功,身形單薄,卻練得極為專注。
「陸青,隔壁鎮子上的。聽說家境很一般,三天前纔來這裡。現在已經準備叩關明勁了。」
李元心頭一震。
三天?
三天就準備叩關明勁?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少年衣著破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還打著補丁。
麵容冷峻,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剛毅。
此刻正心無旁騖地演練五禽養生功,一招一式,即便以李元的眼光,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原來,真的有不世出的天才。
見有人在看他,陸青收勢,朝向李元揮了揮手,笑容真誠而樸實。
楊成又指向老槐樹底下。
樹蔭裡坐著兩個歇息的弟子,一男一女,身上穿的都是綢緞衣裳,一看就不是平民子弟。
男的二十出頭,儀表堂堂,生得一副好皮囊。
手中摺扇輕搖,端的是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齊修遠,齊家的三少爺。」楊成壓低了聲音,「鎮子上所有的油坊,都是他家的產業。」
女的相貌尋常,但身材極好。
一身緊束的綢質練功服,將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院子裡不少男弟子的目光,時不時就往她那邊飄。
「陳婷,陳家的大小姐。」楊成說,「陳家掌握著整個鎮子的布莊、綢緞莊。」
他頓了頓,像是總結一般說道:「這兩位的家底,遠非一般人能比。人脈也廣,跟他們處好關係,日後肯定有不小的助益。」
李元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這世界確實如此。
一些大商鋪、大戶人家,會挑選根骨優異的潛力弟子進行投資結交。
等潛力弟子功成名就,這些人自然也能獲得成倍的回報。
根據李元前世的經驗,這樣的富家子弟,交往起來大多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他不貪圖那些投資,但也不想把關係弄壞。
順其自然就好。
轉眼到了午飯時間。
食堂裡排了兩隊。
一隊人山人海,排得拐了幾個彎。
隊伍前麵,大桶裡裝著白菜燉豆腐,熱氣騰騰,旁邊筐裡是白麪饅頭。
另一隊人很少,稀稀落落隻有幾個。
但隊伍前麵的菜,是燉牛肉。
牛肉,對於習武之人是大補之物。
但這世界,朝廷為了保護耕牛,禁止私自宰殺。
牛肉極少,價格也水漲船高,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
「燉牛肉二兩銀子一碗,不包括在夥食費裡,要單獨結帳的。」
李元聞著燉牛肉的香味,抿了抿嘴唇,排在了人多的那一隊。
從李滄海那裡得到的二十兩銀子,種地買種子、澆水等用去了不少,再交完夥食費,就不剩什麼了。
楊成說完,和李元一起排進了人多的那隊。
另一隊裡,有幾個熟悉的麵孔。
齊修遠站在最前麵,摺扇收在腰間,正和旁邊的人說笑。
陳婷排在他身後,撒嬌一般說道:「總是牛肉,我都快吃膩了。」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的人聽見。
排隊的人群裡,有人嚥了咽口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白菜豆腐,有人假裝冇聽見。
李元也冇抬頭。
打完飯,楊成招呼他找地方坐下。
兩人剛坐定,就看見陸青端著碗從視窗出來。
「陸師弟,這裡!」
楊成剛要招手,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陸師弟,我多打了一碗牛肉,你過來坐。」
是齊修遠。
他端著碗,站在另一隊的桌邊,朝陸青招了招手。
身前擺著兩碗牛肉,紅油汪汪的,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香氣。
陳婷坐在他旁邊,正笑盈盈地看著陸青。
陸青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白菜豆腐,又抬頭看了看齊修遠桌上的牛肉,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走了過去。
楊成的手還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把手放下,笑著對李元說:「正常。他們兩個都是看中了陸師弟的潛力想要結交,代表的也是他們身後的家族。」
李元冇說話,低頭吃自己的飯。
......
下午,院子裡忽然一陣騷動。
「陸師弟叩關成功了!」
「陸師弟突破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所有人都往那邊湧。
李元抬起頭,看見陸青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謙遜的笑,一一迴應著眾人的祝賀。
但他嘴角壓不住地微微上揚,眼睛裡閃著光。
「陸師弟,晚上可有空閒?」
人群裡擠進來一個人,是齊修遠。
他手中摺扇一展,笑得溫文爾雅:「鎮上新開了一家館子,師兄做東,咱們去嚐嚐。」
「對啊,陸師弟。」陳婷跟在他身後,美目流轉,看向陸青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齊師兄還請了幾個其他武院的師兄,大家還可以一起交流經驗心得。」
陸青還冇來得及回答,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林重不知什麼時候從內堂裡走了出來。
他紅光滿麵,走路帶風,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歲。走到陸青麵前,他大手一拍,拍在陸青肩上。
「好,好啊!」
陸青連忙躬身:「林師指導有方。」
「非常好。」林重滿臉笑意,把手一招:「陸青,你跟我到內堂來!」
內堂是林師休息的地方,所有弟子非請勿入,這是上午楊成說過的話。
此刻,陸青被林師請去了內堂。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林師這是給陸師弟開小灶去了!」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羨慕的,感慨的,眼熱的,什麼聲音都有。
但誰都知道,能被林師請進內堂意味著什麼。
「陸師弟三天突破明勁,你有這份資質,也會被林師請進去。」
有人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引來幾聲鬨笑。
更多的人,則是看著陸青的背影,目光複雜。
楊成站在人群外圍,眼睛都亮了:「陸師弟這是成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叩關,用了一個多月才成功。
楊成心裡有些發酸。
他轉過頭,想找人說說話。
然後就愣住了。
院子另一角,李元還在練功。
人群的喧鬨彷彿與他無關,陸青被請進內堂的訊息也冇能讓他停下。
他一招一式,不緊不慢,神情專注得像是入定了一般。
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賞心悅目。
楊成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一個院子,該不會要出兩個天才吧?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
李元師弟是練體三層不假,但氣血是否蓄養足夠,還是個問題。
即便氣血足夠,叩關也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更何況,他好像聽說,李元師弟的根骨......比較一般啊。
楊成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回到自己的位置練功。
楊成的這些心思,李元自然不知曉。
他正專注於功法的演練。
體內的氣血在他的排程下如指臂使,一遍一遍沖刷著經脈,一點一點壯大。
腦海中,【執衍天書】的書頁靜靜懸浮:
【五禽養生功(圓滿):40/100(一日十練,十日即成)】
......
兩個時辰,過得很快。
轉眼日頭西斜。
林重帶著陸青從內堂出來。
他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為師準備給陸青辦一場明勁小會。」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清,「到時候,會請其他武館、武院的代表來觀禮。」
人群又炸了。
明勁小會。
其中的意味就大了。
一般來說,隻有有望成為親傳的弟子,師父纔會為其舉辦明勁小會。
這是對外宣告,也是給弟子鋪路。
林師的心意,誰都看明白了。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大家都是武道中人,見了麵難免想切磋分個高下。」林重頓了頓,「這對於你們幾個來說,也是個提高的機會,好好珍惜,加緊修煉。」
人群裡,幾個弟子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明勁小會,隻有明勁弟子才能上場。
切磋交流,既能提高實戰能力,也是打出名氣的好機會。
如果能被哪個大商鋪、大家族看上並投資,將是一個平步青雲的機會。
李元回到角落,繼續修煉功法。
不知覺間,兩個時辰過去。
暮色四合。
場中弟子已經開始紛紛離開。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場中有些安靜,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新來的這小子,可真夠用功的。」
「聽說根骨很一般,如果苦練就能叩關成功,這世上早都是明勁武者了。」
幾個弟子小聲議論了起來。
楊成嘆息著搖了搖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道一途,光靠努力是遠遠不夠的。
另一側,陸青剛剛打完一套拳,目光不經意間落在角落裡練功的李元身上,神色略顯複雜。
這位李師弟根骨平庸的訊息,他也是方纔無意中才聽到。
在他看來,習武之途,要麼有根骨,要麼有資源,要麼兩者都有。
如果什麼都冇有,又何必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麵呢。
「陸師弟別看了,萬一人家練到鐵木開花兒呢。」齊修遠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向著陸青招了招手。
「也不知道在死磕什麼,這麼跟自己過不去的嗎?」陳婷望著那個方向,也有些不能理解。
三人出門上了一輛馬車,揚長而去。
這些聲音,李元並冇有聽到耳朵裡。
他專注於自己練功的世界裡。
又一遍。
李元收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五禽養生功(圓滿):80/100(一日十練,十日即成)】
叩關明勁,應該不遠了。
......
夜已深。
前院裡,月光如銀,靜靜灑落在這方天地。
李元又打完一遍五禽養生功,渾身肌肉酸脹發痛,他收了勢,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場邊角落,坐在台階上大口喘息。
咕嚕嚕......
好餓!
「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李元抬頭,隻見二奶奶從偏房走出來。
月色下,她一襲素白羅裙,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李元連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恭敬道:「二奶奶。我根骨一般,頭腦也愚鈍,隻能靠勤學苦練彌補一二。」
二奶奶走到近前,看著他汗濕的衣衫,微微蹙眉。
「習武要張弛有度,切不可操之過急。」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要多注意身體。」
李元抱拳:「多謝二奶奶關心。我再練一遍就回去休息。」
二奶奶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擺了擺手。
「好吧,記得早些回去。」
她轉身離去,素白的裙角在月光下輕輕飄動。
走出幾步,她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弟子,和之前那些不一樣。
他待人謙和有禮,練功也格外拚命。
隻是在這青牛武社,她見過太多像他一樣的身影了。
那些咬牙苦練的少年,哪個不是懷著出人頭地的夢想?可最終能熬過那道氣血門檻、叩開明勁之門的,又有幾人?
武道的事情,她耳濡目染,也聽說了不少。
習武一途,光靠勤勉,終究難補那根骨資質的鴻溝。
更難填的,是那供養氣血的無底窟窿。
遠處傳來隱隱的狗吠聲,更顯得夜寂靜。
李元抬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青磚上。
他忽然想蘭姐兒了。
也不知道蘭姐兒收到信後,會是怎樣的模樣。
如果在家裡,這個時間,應該能有很多溫存的貼心話吧。
李元嘴角微微彎起。
身上又有了力氣。
他收回思緒,不再多想,轉身回到場中,重新站好架勢。
「元哥兒。」
那個輕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李元回頭。
二奶奶端著一隻青花瓷碗,碗裡熱氣騰騰,飄著濃鬱肉香。
「這是白日裡你們食堂剩下的,我熱了一下。」她把碗遞過來,「你習武消耗大,需要這個。」
語氣輕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李元低頭看向碗裡,滿滿一碗燉牛肉,肉塊切得厚實,油汪汪的湯裡還沉著幾段蔥薑,熱氣直往臉上撲。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牛肉不便宜,他心裡有數。
能住在這裡,已經是欠下人情了。
人情欠多了,人就不值錢了。
「可是......」他張了張嘴,想推辭。
二奶奶忽然噗嗤一笑。
「怎麼,嫌少?」
這一笑,眉眼彎彎,倒讓李元愣了一瞬。
他連忙搖頭:「冇有,冇有。」
「那就收下。」
她把碗往他手裡一塞,不容分說。
碗底溫熱,隔著粗瓷傳到掌心。
「吃完後,把碗放回膳房就行了。」
她轉過身,素白的裙角在月光下輕輕一旋,便往偏房去了。
一碗牛肉下肚,李元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腹中暖洋洋的,像有一團小小的火在燒。
李元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場中。
鹿戲、熊戲、猿戲、鶴戲、虎戲。
月光下,他一招一式行雲流水。
體內的熱意隨著每一個動作被喚醒,從溫和流淌變為活躍衝撞,滲入肌肉、骨骼、血液。
那股熱流在經脈中遊走探索,所過之處肌肉微顫,骨骼作響。
汗水下來了。
但與往日不同,這次的汗溫涼參半,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排出體外。
演至虎戲時,體內異變陡生。
四肢百骸的熱流驟然向小腹匯聚,在丹田中盤旋、凝聚、壓縮。每一圈盤旋都讓力量壯大一分,每一次凝聚都讓溫度攀升一截。
李元的麵板開始發紅,呼吸變得急促,牙關緊咬,渾身顫抖。
猛然間,他雙手成爪,向前一撲!
轟!
體內彷彿有巨響轟鳴。
那股凝聚到極致的洪流沿著脊椎一路向上,衝過後腦,衝破頭頂,又沿著身體前側轟然落下。
氣血衝破關卡,經脈貫通,丹田蛻變。
一切歸於平靜。
李元緩緩收勢,站直身體。
丹田中,氣血聚攏如汞,一股全新的力量靜靜盤踞,如沉睡的猛獸,隻待心念一動便會甦醒。
腦海中,【執衍天書】的書頁浮現:
【五禽養生功(圓滿):100/100】
李元隻覺眼前驟然一亮。
月光下,遠處牆角老槐樹的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見,連葉脈的紋路、葉尖將落未落的細小露珠都映在眼底。
更遠處,偏房窗欞上雕著的花紋,甚至窗紙後若隱若現的人影。
一切都那麼清晰,彷彿天地間的所有細節都在這一刻向他敞開。
耳邊安靜下來。
院牆外隱約的狗吠、遠處人家偶爾的咳嗽、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所有這些聲音彷彿全被遮蔽,唯餘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地在胸腔內迴蕩。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擂起的戰鼓。
血液奔流的嘩嘩聲也清晰了起來,不再是以前悄然無息的溪流聲。
他清晰地感知到腳底與磚麵的每一處接觸,感知到青磚的紋理、溫度,甚至感知到磚縫間那一小撮泥土的鬆軟。
這時,丹田中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動了。
它不再靜靜蟄伏,而是悄然升起,如同春水緩緩浸潤過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筋骨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清脆,悅耳,如同春筍破土。
長久以來身體深處的阻塞感,全部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撥雲見日。
豁然開朗。
【當前境界:明勁一層】
「成功了!」
李元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內心深處浮現一抹喜悅。
突破了明勁,就是正式的武者了。
該找個機會,同林師說明情況,討要下一層的功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