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麵極為廣闊,方圓足有數十裡。
湖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彩,既非碧綠,亦非深藍,而是一種不斷變幻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顏色。
有時它如鏡麵般清澈,倒映著天空的光團;
有時又變得漆黑如墨,彷彿深不見底的深淵;
有時又泛起七彩漣漪,如同夢幻泡影。
最奇異的是——湖麵上,時刻浮現著無數幻象。
那些幻象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變化、流轉。
有時是仙宮樓閣的虛影;
有時是千軍萬馬廝殺的戰場;
有時是陌生的山川河流;
有時是前所未見的奇異生物。
它們如同走馬燈般在湖麵上一一閃過,每一個幻象都栩栩如生,卻又轉瞬即逝。
據說,這“輪回湖”乃是當年“幻天神宗”末代宗主以大神通開辟的聖地,與“千幻殿”同為宗門兩大核心秘境。
它與“千幻殿”不同之處在於。
——這裡承載的不是傳承,而是“啟示”。
曆代宗主在大事難決之時,便會來此湖祭祀,觀湖麵幻象,以求窺見天機,指引前路。
此刻,湖邊正有一隊修士。
他們人數不多,隻有五人。
但每個人的氣息都極為隱晦而強大。
——最弱的也是金丹後期,為首者更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元嬰前期巔峰修士!
五人皆身著寬大的白色長袍,以兜帽遮住麵容,隻露出半截蒼白如紙的下巴。
他們腰間係著相同的白色玉帶,玉帶上繡著詭異的暗紋。
那些紋路如同扭曲的蛇,在光芒下隱約可見。
——正是欒柔遇到的那夥神秘的白袍蒙麵修士!
此刻,五人正分散在湖邊,各自忙碌。
湖邊的地麵已被清理出一片約十丈方圓的空地。
空地上,用某種黑色的石頭擺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陣圖。
那陣圖不是尋常的八卦五行,而是某種極其古老、極其詭異的符文排列。
那些符文從未在任何典籍中出現過,彷彿是另一個紀元的遺物。
陣圖中央,立著一座約三尺高的小型祭壇。
祭壇通體漆黑,由不知名的石材雕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祭壇頂端有一個碗口大的凹槽,凹槽中盛著某種暗紅色的液體。
——那是鮮血,而且不是普通的鮮血,而是經過特殊祭煉的、蘊含著強大靈力的“靈血”。
祭壇周圍,插著九麵巴掌大小的黑色旗幡。
旗幡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每搖動一次,便有一縷肉眼可見的黑氣從旗幡中飄出,融入祭壇上的鮮血中。
為首的那名元嬰修士,此刻正站在祭壇前,雙手結著一個極其詭異的法印。
他的十指扭曲成常人難以做到的角度,指尖隱隱有血色光芒閃爍。
隨著他低聲念誦著某種古老而晦澀的咒語,祭壇上的鮮血開始緩緩旋轉、沸騰。
其餘四名白袍修士,則分守四方,各自盤膝而坐,同樣低聲念誦著咒語。
他們的聲音低沉而悠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
那共鳴之聲在湖麵上回蕩,竟讓湖中的幻象流轉得更加迅速、更加清晰。
“快看!”
一名白袍修士忽然低呼,手指顫抖地指向湖麵。
湖麵上,那些原本雜亂無章、流轉不休的幻象,忽然同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無比清晰的畫麵——
那是一座巍峨至極的宮殿。
宮殿通體由某種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白玉築成,高達百丈。
層層疊疊的飛簷鬥拱上,雕刻著無數栩栩如生的龍鳳與神獸。
殿前是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每一級台階上都跪滿了看不清麵容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古老的朝服,正齊齊叩首。
宮殿大門緩緩開啟。
大門之後,是一條漫長而幽深的通道,通道儘頭,隱約可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帝座。
那帝座高懸於九層台階之上,通體由黃金鑄成,鑲嵌著無數璀璨的寶石,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一個身影,正沿著通道,一步步走向那座帝座。
那是一個男子的背影。
他身著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那是最古老、最尊貴的帝王服飾!
冕冠上的十二道玉旒垂落,遮住了他的麵容,但僅僅是一個背影,便透出無儘的威嚴與霸氣。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有一朵金色蓮花綻放。
花瓣飄散,化作點點金光融入虛空。
他的身後,隱約可見無數虛影。
——那是文武百官、那是萬千將士、那是億萬黎民。
他們都在向他跪拜、向他叩首、向他高呼萬歲!
他走到帝座前,緩緩轉身。
那一瞬間,湖麵上的幻象驟然劇烈波動,畫麵變得模糊不清。
彷彿有人在刻意遮掩那天子的麵容。
但就在畫麵即將消散的前一刻——
帝座兩側的燭火忽然亮起,火光映照在那人的冕冠上。
透過玉旒的縫隙,隱約可見一張威嚴至極的麵孔!
那麵孔隻出現了一瞬,但已經足夠了!
湖邊,五名白袍修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澤天大帝?!!”
有人失聲驚呼!
那聲音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驚呼聲未落——
湖麵上的幻象驟然破碎!
所有畫麵瞬間消失,隻剩下幽暗的湖水與無數流轉的細小幻影。
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湖邊一片死寂。
五名白袍修士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駭然之色。
良久,為首那名元嬰修士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你們……也看清了?”
其餘四人互相看看,有人搖頭,有人點頭,有人沉默不語。
“那分明是……”
一名金丹後期修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可是澤天大帝不是早就……”
“住口!”
元嬰修士厲聲打斷他,眼中寒光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緩緩道:
“湖中幻象,本就真假難辨。
或許是我等心有所念,幻象便投其所好。
澤天大帝……絕不可能還活著。
絕不可能。”
他連說了兩遍“絕不可能”,彷彿在說服自己。
另一名白袍修士小心翼翼道:
“那……我等今日祭祀所得啟示,可還作數?”
元嬰修士沉默片刻,緩緩道:
“祭祀已成,啟示已得。
至於那湖中幻象……是真是假,自有上頭的人去分辨。
我等隻需如實上報即可。”
他頓了頓,又道:
“撤。”
五名白袍修士迅速收起祭壇、旗幡等物,將陣圖痕跡抹去,動作乾淨利落,顯然訓練有素。
片刻後,五人的身影消失在“輪回湖”畔的迷霧中。
湖邊重歸寂靜。
隻有輪回湖的湖麵上,那些細小而詭異的幻象,依然在緩緩流轉。
沒有人注意到——
在湖麵最深處,那最深不見底的地方,有一雙眼睛狀的神秘靈體。
那雙眼睛極為古老,極為深邃,彷彿看穿了萬載的歲月。
它靜靜注視著那五名白袍修士離去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
又或者,是期待?
湖麵微瀾,幻象流轉。
那雙眼睛緩緩隱去,沉入無儘的湖底深處。
遠處,“千幻殿”第九層。
紫璃和白瑤站在大殿中央,周身的靈光漸漸平息。
白瑤忽然皺了皺小鼻子,輕聲道:
“姐姐,你感覺到了嗎?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醒了。”
紫璃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感覺到了。”
她望向花海的方向,紫眸中光芒閃爍。
似乎在透過無儘的虛空,凝視著那朵剛剛綻放的絕世奇花。
“千幻花開……”
她輕聲呢喃,“君臨天下。數萬年前的預言,終於到了應驗之時。”
白瑤也望向那個方向,小臉上滿是複雜之色:
“那……那朵花,是為誰開的呢?
是他嗎?”
紫璃沒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望著,良久,輕聲道:
“或許吧。我們……很快便會知道了。”
虛空通道深處,那一點恒定的銀輝依舊在前方閃爍。
如萬載之前。
亦如萬載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