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正是月無暇的師父。
——飄渺仙宮上一代宮主,元嬰後期大修士獨孤豔。
“無暇,何事動用‘月影鏡’緊急傳訊?”
獨孤豔的聲音透過鏡麵傳來,略帶一絲沙啞,卻依舊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弟子身上,敏銳地察覺到月無暇氣息雖穩,但眼底深處那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你與那‘合歡宗’的葉凡,接觸過了?”
“是,師尊。”
月無暇恭敬行禮,即便隔著傳訊鏡,禮數也一絲不苟。
她抬起頭,清冷的嗓音在封閉的靜室內回蕩,將此次論法的細節娓娓道來。
葉凡此人,深不可測。
弟子以《太上忘情訣》第七重‘冰封道宮’之境,演化月華寒域,尋常元嬰中期修士神魂亦要為之凍結滯澀。
他卻能引動一股至陽至剛、生機沛然的奇異元氣。
此元氣並非簡單火屬,而是……一種更為本源純粹的‘陽之大道’顯化。
溫和卻無可阻擋地滲透弟子的寒域,甚至……”
月無暇頓了頓,臉頰似有若無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語氣卻依|舊平穩。
“甚至引動了弟子道宮深處被封禁的‘本我’,產生了一絲悸動。”
鏡中,獨孤豔原本略顯疲憊的眸子驟然亮起銳利的光芒,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繼續說!你確認了?”
“確認了。”
月無暇肯定地點頭,眸中月華流轉,彷彿在回溯當時的感受。
“那股元氣精純浩大,生生不息,具有木靈之氣不可思議的親和力。
他抵擋弟子‘月華凝魄指’時,施展了一種極為高明的木係神通,並非此界常見路數。
生機之濃鬱,法則之靈動,近乎…道之顯化。
結合其元氣特性與弟子秘法感應,他身具‘九陽渾元體’,確鑿無疑。
而且,他對此體質的運用,絕非懵懂,已有自身深刻道悟。
“好!好!好!”
獨孤豔連說三個好字,臉上倦容都被一股激動的潮紅衝淡不少。
她甚至忍不住站起身來,在鏡中那間密室內踱了兩步。
“天不絕我‘飄渺仙宮’!
上古預言中的‘破局之陽’,竟真在此世出現,還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你尋到!”
她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月無暇,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急迫:
“無暇,你需謹記,不惜一切代價,務必與葉凡搞好關係!
非但要搞好,更要結下深厚淵源!
此子,恐怕是你我師徒掙脫枷鎖、重續仙途的關鍵,甚至……
是我‘飄渺仙宮’能否重現上古榮光的唯一希望!”
月無暇心神震動。
儘管早有預感,但聽到師尊如此決絕的判斷,仍是凜然。
她忍不住問道:
“師尊,我仙宮傳承,究竟……源自何處?
那《太上忘情訣》的弊端,又為何如此難以化解?
您曾說時機未到,如今葉凡已現,可否告知弟子?”
獨孤豔沉默片刻,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彷彿穿透了無儘歲月。
她緩緩坐回鏡中的玉座,聲音低沉了幾分,卻更顯肅穆:
“事到如今,也該讓你知曉了。
無暇,你且聽好!
——我‘飄渺仙宮’,並非此界土生土長的宗門。
我們的根腳,在上界,在那真正的仙界!”
月無暇瞳孔聚縮,縱然她心性清冷,此刻也難免掀起驚濤駭浪。
仙界?
那是多少下界修士夢寐以求卻遙不可及的傳說!
“上古某次波及諸天的巨變中,仙界一名為‘廣寒仙闕’的宗門遭逢大難。
其中殘存的一支弟子在祖師‘洛櫻仙子’的帶領下,攜帶部分核心傳承逃出宗門。
她們藉助破損的仙器‘月影天梭’,九死一生,破界逃難至此界。”
獨孤豔的聲音帶著緬懷與苦澀。“‘洛櫻’祖師本就身受道傷,跨界之力對她的壓製更是雪上加霜。
來到此界,她發現此界天地法則與仙界迥異。
不僅靈氣層次遠遠不如,許多高深的仙界秘法、神通在此界也難以修煉施展,無法發揮威能。”
“祖師自知重傷不治,為延續道統。
她在生命最後百年,嘔心瀝血,試圖將自身所修《廣寒仙訣》的精髓。
與此界相對‘粗淺’的修煉體係融合,創出適合此界弟子修行的功法。
這便是《太上忘情訣》的雛形。
然而,時間太倉促了,祖師傷勢又太重,融合過程中難免留下隱患。
她以無上智慧,將仙訣中‘凝月華、定心神、斬俗緣’的部分與下界冰屬性功法結合。
強調忘情絕欲以固道基,卻未能完美解決仙訣本源中‘至陰生陽、至陽生陰’的平衡之道。
而且,功法也未能完全適應此界相對‘濁重’的靈氣環境。”
獨孤豔歎息一聲:
“傳承至今,弊端越來越明顯。
前期進境尚可,越到後期,至陰至寒之力積累越深,對‘本我’的冰封與壓製越強,反噬也越大。
我與曆代先輩,皆被困於此。
所謂‘飛升’之望,更因功法根源與仙界牽連卻又與此界法則衝突,變得虛無縹緲。
我等看似風光,實則是被困在此界的無根浮萍,大道之前,已是絕路。”
她看向月無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惜與期待:
“而你遇到的葉凡,他的‘九陽渾元體’,正是至陰的絕對剋星,是點燃死寂寒冰的永恒之火!
更關鍵的是,他若真能得到《仙靈聖體實錄》中關於其體質的真正修煉法門。
他的未來不可限量,或許……
真有辦法補全甚至逆轉我仙宮功法之缺!”
月無暇深吸一口氣,消化著這驚天秘辛。
原來,自己修煉的功法,竟有如此來曆,也有如此致命的缺陷。
她想起葉凡提出的“靈肉交融、陰陽雙修”之法。
此刻聽來,竟彷彿暗合了祖師未能完成的“陰陽平衡”之道。
“所以,弟子提出以《太上忘情真經》全本及《仙靈聖體實錄》為代價,請他相助……”
月無暇將後續與葉凡的交易提議,以及葉凡需要時間考慮的三日之約,詳細稟明。
鏡中,獨孤豔聽得極為認真,尤其是聽到“靈肉交融”具體之法時。
她非但沒有震怒或羞赧,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與決斷。
“他提出的方法,雖顯驚世駭俗,卻很可能直指本源,是唯一可行之道。”
獨孤豔沉聲說道:
“《太上忘情真經》全本雖珍貴,但無人能修至圓滿,亦是死物。
《仙靈聖體實錄》乃仙界遺寶,留在我宮亦是明珠蒙塵。
若能以此換取葉凡全力相助,值得!非常值得!”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劍,看著月無暇,一字一句道:
“無暇,大道麵前,無需拘泥俗世皮囊之見。
元陰雖珍,比起掙脫宿命、問道長生,又算得了什麼?
你若決心已定,為師……定會支援你。
這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為師,為了我‘飄渺仙宮’上萬弟子的未來道途!
必要時……”
獨孤豔的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為師……,若還需付出什麼,也由得他!
隻要他能助我師徒破開這冰封絕路!”
“師尊!”
月無暇不禁動容。
她深知師父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如今為了大道,竟能說出如此話語。
“不必多言。”
獨孤豔擺手,神色恢複平靜,卻更顯深邃。
“這三日,你好生準備。
既然要做,便要做到最好。
不僅要讓他答應,更要讓他心甘情願,竭儘全力。
如何把握,你自行斟酌。
記住,葉凡是我們等待了數乾年的機緣,斷不可失!”
“弟子明白!”
月無暇鄭重應下。
“月影鏡”的光芒緩緩黯淡,最終恢複成普通玉璧模樣。
靜室內重歸寂靜。
月無暇獨立鏡前,鏡中的自己,清冷依舊,但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輕輕抬起手,指尖拂過自己冰涼的臉頰。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掠過葉凡那溫和卻充滿侵略性的陽氣。
以及他提出雙修之法時,那雙深邃眼眸中閃過的認真與灼熱。
“葉凡!……”
她低聲呢喃,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溫度,燙得她沉寂了四百多年的道心,泛起一圈圈前所未有的漣漪。
她知道,三日之後,無論葉凡給出何種答案。
她,以及整個飄渺仙宮的命運,都將迎來一場巨變。
而她自己,這條孤獨修持了無數歲月的道路,或許也將被迫沾染上從未想象過的……
她緩緩閉上眼,開始調息,為可能到來的一切,做最周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