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淤泥並非泥土,而是無數年沉積的、凝結成半固體的精血與怨念混合物。
苦禪緩緩地向前行走著,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緩慢癒合的腳印,彷彿行走在巨獸蠕動的腸道內壁。
苦禪大師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佛光護罩,梵文隱現,將侵蝕神魂的汙穢煞氣隔絕在外。
他手中一串古樸的烏木念珠不斷撚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驅散著試圖纏繞上來的無形怨念。
前方,一麵巨大無比、由無數扭曲痛苦麵孔凝結而成的「血肉岩壁」擋住了去路。
那些麵孔栩栩如生,無聲嘶嚎,眼眶中流淌著暗紅色的粘液。
苦禪大師停下腳步,低宣佛號: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諸位施主,塵歸塵,土歸土,執念何苦?」
他盤膝坐下,將念珠置於膝上,雙手合十,開始誦念《金剛伏魔經》。
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如同實質的金色波紋,一圈圈擴散開去,衝擊著那麵血肉岩壁。
岩壁上的麵孔扭曲得更加劇烈,發出無聲的尖嘯,暗紅粘液汩汩湧出。
但梵音所至之處,金光如同烙鐵般灼燒著怨念,一個個麵孔在痛苦掙紮中逐漸淡化、崩解。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苦禪大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周身佛光也明滅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猙獰麵孔在一聲無聲的哀鳴中化為青煙消散時。
岩壁中央,終於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內裡透出純淨而神聖的……
金色佛光?
隻是那佛光深處,似乎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苦禪大師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眼前景象,令人震驚至極!
這並非石室,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仍在微微搏動的「血肉佛窟」!
洞窟穹頂懸掛著無數暗紅色的鐘乳石,尖端不斷滴落下粘稠的、散發著金紅雙色微光的液體。
落在地麵同樣由血肉筋膜構成的「地麵」上,發出「嘀嗒」的輕響。
岩壁上,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虯結纏繞,其中流淌的卻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金色佛力與暗紅色的魔氣!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此地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共生、搏鬥,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平衡。
洞窟中心,並非佛像,而是一具盤膝而坐、半金半黑的骸骨!
骸骨一半晶瑩剔透,如同最上乘的金琉璃,骨骼表麵天然銘刻著細密的梵文,流淌著神聖純淨的佛光。
而另一半,卻是深沉如墨的漆黑,骨骼扭曲變形,布滿尖銳的骨刺和詭異的魔紋,散發著陰冷、暴虐、吞噬一切的氣息。
骸骨身上披著一件破爛不堪、幾乎與血肉融為一體的袈裟,袈裟殘片上依稀可見「降魔」二字。
骸骨並非端坐地麵,而是懸坐於一株巨大的、倒懸的金色蓮台之上!
蓮台根莖深深紮入血肉穹頂,花瓣向下綻放,每一瓣都流淌著熔金般的液體,釋放著鎮壓萬魔的浩瀚佛威。
蓮台正下方,骸骨雙掌結印,掌心向下,死死壓著一團被壓縮到極致、如同黑色心臟般不斷搏動、試圖衝破佛光禁錮的……魔氣本源!
苦禪大師瞳孔猛縮,瞬間認出:
「果然是……是摩柯祖師!
當年宗門大戰時,為了鎮壓域外魔帝的『萬穢魔心』,以己身為牢,身化佛魔禁域,永鎮於此!」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憫與震撼。
佛性本良善!
可笑人不知!
苦禪大師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摩柯祖師的骸骨那半邊金色骸骨的臀骨上!
《金剛伏魔刺》梵文真解!
為了不使此文失傳,摩柯祖師居然將其烙印在那半邊金色骸骨的臂骨之上!
如同刺青,每一個梵文字元都蘊含著撕裂邪魔、堅固本心的無上偉力。
苦禪大師的目光觸及那些文字,腦海中便自動響起宏大梵音。
無數關於肉身成聖、金剛不壞、伏魔真意的玄奧法門湧入心間,直指佛門體修至高奧義。
然而,與那黑色魔骨相連的字元,卻隱隱透出一種誘惑,彷彿在低語,若能掌控魔骨之力,伏魔之威將倍增……
他的目光看向了倒懸的金色蓮台。
在懸浮的倒懸蓮台中心,還有三顆蓮子。
蓮子並非應該的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色,表麵布滿了扭曲的、如同魔紋又似佛印的天然紋路。
它們靜靜旋轉,時而散發出純淨佛力,時而溢位吞噬一切的魔氣。
這是摩柯祖師以無上佛法融合魔心本源、在佛魔禁域核心孕育出的異寶!
蘊含佛魔同體的力量,既可淨化心魔、淬煉金身,亦可在絕境中釋放毀滅魔威,凶險無比。
苦禪大師深知,此物福禍相依,非大智慧大定力者不可觸碰。
苦禪大師看向了摩柯祖師的骸骨。
「魔佛舍利!」
在骸骨的心臟位置的,金黑骨骼交界處,懸浮著一顆鴿卵大小、金黑雙色螺旋纏繞的奇異舍利!
它如同一個微縮的宇宙,金色佛光與黑色魔氣在其中永不停歇地旋轉、碰撞、湮滅又重生。
形成一種詭異的動態平衡,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波動。
這已非單純的舍利,而是摩柯祖師畢生佛魔修為、意誌與鎮壓於此的「萬穢魔心」本源共同凝聚的結晶!
苦禪大師對著摩柯祖師的骸骨深深叩拜,誦念「往生咒」。
他並未試圖移動骸骨,那佛魔禁域一旦失衡,後果不堪設想。
苦禪大師小心翼翼地以無上佛法,引導那臂骨上的梵文真解拓印入一枚特製的菩提葉中。
再以金剛佛力包裹,艱難地收取了一顆最為「平和」的逆佛蓮子。
最後,他凝視那魔佛舍利良久,最終隻是在其外圍攝取了一縷精純的、被佛力淨化過的本源氣息封入了寶玉淨瓶中。
苦禪大師深知,摩柯祖師以身困魔,甘願用自己一生的修為鎮壓住此「萬穢魔心」。
想必祖師當時亦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態才下此決心。
苦禪大師心情沉重,卻也熱血欲燃。
當他退出血肉佛窟時,身後那倒懸金蓮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絲,而那搏動的魔心,亦暫時沉寂。
……
與此同時,禦獸門、天工門、天煞宗等宗門的某些弟子,也都在「陰陽窟」內悄然搜尋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