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小雨。
雨線地撫過窗上油紙,沙沙作響。
齊長順凝視著兒子,冇有立即反駁,而是起身,一邊擺弄茶具泡著熱茶,一邊隨意道:「白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其實...若真有能力殺陳秉亦,出手也就出手了。
但現在...還需等待。」
他輕嘆一聲,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裊裊白霧:「要麼等你堂姐上位,要麼待我齊家一統。
至於那向南風,她雖非善類,或許還存了聯合陳秉亦掌控齊家的歹心,可我們誰都不是呆子,冇那麼容易的。」
「況且,她的搭檔終究是你。」齊長順將熱茶推到齊彧麵前,目光深邃而寧靜,「這些天,爹看出來了,彧兒...你是個練武奇才。
傘教評判陽氣,大抵是以武者在同境界的層次為準。你能擊敗甄天霜,陽氣必然充沛。」
「日久天長,那向南風未必不能拉攏到我們這邊。
搭檔不是夫妻,無需男女之事,重在精神交融...
屆時,新帳舊帳,再與那姓陳的一併清算。」
說著,齊長順笑了起來。
他笑容溫和:「春寒料峭,飲杯熱茶,回去沐浴更衣,好生歇上一歇。
爹剛得訊息,北邊一批權貴出了事,不少女眷皆充作了丫鬟,即將湧入周邊黑市。
等拍賣會開辦起來了,你就去散散心,買個漂亮的新丫鬟,順便看看功法。如何?」
齊彧看著麵前的熱茶。
老爹的意思,他懂。
世間誰人不委屈?
不必死磕一處,換個地方尋些快活找補一番就是。
等待時機成熟,再動手不遲。
沉默片刻,齊彧忽道:「爹,你把丁叔叫進來吧。」
齊長順笑道:「你要和你丁叔打,從而證明你有能力殺陳秉義?」
「不是。」
「那是什麼?」
齊彧左看右看,視線掃過牆角,落在一個小石鎖上。
那小石鎖想來是老爹平日裡鍛鏈用的。
他抬手指去:「我隻用一隻手。丁叔若能憑力氣將這石鎖從我手中奪走,我便打消念頭。」
齊長順詫異地看著他,笑道:「隻要我發話,你丁叔不會和你串通的,你可明白?」
齊彧點點頭。
齊長順收起笑,正色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齊長順開啟門。
春夜的風雨從外湧入。
他咳嗽了一聲,對外喊道:「傳丁義。」
須臾,一名麵容方正的武者穿過雨幕,從外走入,在屋簷下一行禮。
齊長順取了個紗巾,遞去,道:「老丁,嘴角...」
丁義一愣,抬袖擦了擦,擦下個菜葉子,忍不住尷尬笑道:「正吃著飯呢。」
他雖天賦有限,但對三爺一直忠心耿耿。
無論何時,隻要三爺傳喚,他必放下一切趕來;無論何事,隻要三爺吩咐,他哪怕豁出命去也會做。
這份赤誠,也是齊長順願意在他身上投入資源的原因。
久而久之,丁義早已將自己視作齊家三房的一份子了。
此刻,這位三房護院統領斂去笑意,好奇地望向齊彧,卻見少年半蹲於地,右手輕按在一方小石鎖上。
「少爺,這是?」
齊長順招招手。
丁義會意,入屋。
齊長順關緊門,這才道:「老丁,我命你傾儘全力,將彧兒手下的石鎖奪過來。」
丁義愣了下,不太明白這什麼意思。
齊長順轉身泡茶,道:「快去,搶完之後,我和你說正事。」
丁義雖不明白老爺少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從八品的少爺手裡搶個石鎖,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他將佩刀置於牆角,緩步上前。
齊彧掃了掃自己的資料,冇帶槍是「42~89」,而丁義冇帶刀則是「36~61」。
「少爺,得罪了。」
丁義徑直走近,抬手輕撫,一股陰柔透勁自臂中透出。
「起!」
石鎖紋絲不動。
丁義朗笑:「少爺好本事!」
隨即神色認真幾分,也蹲下身來,右掌緊貼石鎖,勁力吞吐。
齊彧手掌輕移,換至石鎖左側。
下一剎...
依然如故。
石鎖巋然不動。
丁義麵色漸紅。他自知在七品中屬末流,可總不至於連八品都奈何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掌間白氣蒸騰,勁道貫透臂膀,腰胯微轉,再度發力。
「動!」
石鎖依舊穩如磐石。
丁義腦中一片空白,雙手齊上。
然而那石鎖彷彿落地生根,任他如何催動力氣,竟不能撼動分毫。
齊長順愕然注視著這一幕,肅然沉聲道:「老丁,不許相讓!」
丁義低吼連連,全力運勁,最終確認自己確實無法移動石鎖分毫,這才起身,垂首,麵紅耳赤道:「少爺天生神力,丁某...已儘全力。」
齊長順淡淡道:「那用刀。」
說罷,他看向齊彧道:「別怪爹耍賴。取槍,與你丁叔過過招,讓為父看看你的真本事。」
齊彧點點頭,然後看向丁義道:「叔,我和老爹在打個賭,你別放心上。」
丁義苦笑道:「少爺不必安慰老僕...」
旋即,他深吸一口氣道:「不過,丁某刀法還是有幾分精妙的,配上刀,不是八品能夠匹敵的。」
齊彧急忙打斷:「丁叔,別說話,先打。」
丁義自信笑了笑,然後抓起佩刀。
演武台人多眼雜,不適前去。
而書房外的院落雖在下雨,可雨並不大。
雨絲如幕,燈籠搖曳,院落通明,正是個比鬥的好地方。
齊長順令僕人緊閉院門,垂手立於廊下,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院中...
兩人分立。
齊彧手腕微動,抖開三節槍。
丁義持刀而立,擺出「獻刀式」,神色凝重。方纔石鎖之試已讓他收起所有輕視之心。
「開始。」齊長順淡淡道了聲。
話音才落,丁義身形疾動,一式「刺客背劍,身裡藏刀」直取中門,目光緊鎖齊彧手中長槍。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驟縮。
但見寒芒一閃,槍尖不知何時已抵至麵前三寸。
少年單手持槍,穩如磐石。
他往前進一步,丁義則不得不往後退一步。
丁義急退,旋即沉腰坐馬,前腳如鷹爪扣地,膝胯發力如簧,再度爆射而出,一記「夜叉探海」直切往前。
可齊彧手中長槍倏然變向,如活物般忽左忽右,槍尖始終不離他咽喉分寸。
任憑他如何騰挪閃轉,那一點寒星總如影隨形,將他死死擋在圈外。
啪!!
齊彧槍身一動。
丁義爆喝一聲,往前衝去,振臂揮刀,欲斬開長槍。
嘭!!
一聲悶響。
丁義虎口崩裂,長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旋了數圈,「嗤」地插入夜雨的泥濘中。
不用槍,他或許還能和齊彧過兩手,可用了槍...他的上限不過是齊彧的下限罷了。
齊長順眸中精光閃動。他雖功力已失,眼力猶在,自然看齣兒子全程遊刃有餘,甚至可以說是在以長輩的姿勢教訓晚輩了。
「丁某...丁某...丁某技不如人,還是再去苦練幾年。」
以七品之境慘敗於八品,丁義羞愧難當。
齊長順溫聲道:「老丁,輸給少爺不算輸。回去用飯吧,這把年紀,不必再苛求自己了。」
「是...」
丁義拾起泥濘中的長刀。
他感到了一絲「就職壓力」,決定明早起再練練刀法。
院裡又隻剩下父子二人。
回到書房,燭火搖曳。
齊長順也不再勸什麼了,直接道:「要殺陳秉亦,按傘教規矩,有兩個光明正大的辦法。」
「什麼辦法?」
「血鬥。」
「陳秉亦選擇一人代他出手,我們亦指派一人。雙方在萬傘神明的見證下進行廝殺,贏家可以得到輸家的一切,無論是生命,財產,女人還是地位。
這種挑戰隻能『以下克上』,而不可反之,我齊家算是陳秉亦的下線,故而滿足條件。」
齊彧搖搖頭。
鬼知道陳秉亦會請什麼高手。
齊長順道:「第二個辦法,血狩。」
「血狩?」
「雙方各遣一人,深入已確認的妖魔之地。誰先獵得妖魔,誰便取勝。規矩與血鬥相同。」
齊彧沉吟著。
血狩對他有優勢,畢竟他能通過資料確認妖魔。
可還是老問題,他不知道陳秉亦能請來什麼高手。
齊長順道:「既然如此,唯有暗殺一途。我會設法查探陳秉亦的行蹤計劃,得信後即刻告知於你。你提前設伏,一擊之後,不論成敗,立即遠遁。」
齊彧沉默著。
燭火在他眸中跳動。
他微微閉目,須臾睜開,道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