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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北曜之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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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北曜十六歲那年,在族中後山的斷崖上遇到了一隻受傷的雪隼。

雪隼通體雪白,雙翼展開可達三丈,性情高傲,極難馴服。這隻雪隼的左翼被某種猛獸撕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翅膀,蜷縮在斷崖的縫隙中,一雙金黃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靠近的冥北曜。

冥北曜蹲下身,冇有急著伸手,隻是安靜地坐在縫隙外,將自己的氣息調到最柔和的狀態。他用了整整兩個時辰,才讓那隻雪隼放下戒備,允許他靠近檢視傷口。

他幫它清理了傷口,敷上藥,用靈力溫養斷裂的骨骼。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天,他每天都會來,帶著水和食物,坐在縫隙外安靜地等待。

第四天,雪隼的翅膀能動了。

第七天,它從縫隙中走了出來,站在冥北曜麵前,歪著頭看他。

第十五天,它徹底痊癒,雙翼展開,在九獄的寒風中振翅高飛。它在斷崖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唳,消失在天際。

冥北曜站在斷崖上,目送它遠去,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會不會也有一天,”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隻已經消失的雪隼說,“能飛到一個冇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

冇有人回答他。

風從九獄深處吹來,捲起他墨色的長髮和月白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斷崖邊緣,身後是廣袤的九獄大地,頭頂是無儘的蒼穹,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看起來那麼自由。

自由到冇有人會相信,他其實從來冇有自由過。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突破都在讓神魂中的那道力量更加活躍。他不知道自己的根骨每堅韌一分,就離成為一件完美的容器更近一步。他不知道在那個遙遠的、他無法想象的無名之塔中,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正在閉關中等待著——等待他這具容器被打磨到最佳狀態的那一天。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斷崖上救了一隻受傷的雪隼,然後看著它飛走,心中生出了一絲對自由的、模糊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嚮往。

他不知道那絲嚮往,本身就是最可悲的東西。

因為嚮往自由的人,至少還有自由的可能性。

而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剝奪了所有的可能性。

他的命運,在淵神將那一絲力量注入他神魂的瞬間,就已經寫定了。

而他甚至冇有資格為此感到憤怒,因為他根本不知道。

這就是冥北曜最大的可悲——

不是他將要失去一切,而是他擁有這一切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這一切從來都不屬於他。

……

冥北曜二十五歲那年春天,冥獄下了一場反常的雨。

不是雪,是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從鉛灰色的天穹垂落,打在冥族外院的青石板上,發出綿密而清冷的聲響。這場雨一連下了七日,將整個冥獄浸透成一片潮濕的、霧氣瀰漫的灰色世界。

族中的老人說,這是不祥之兆——冥獄數萬年不曾有過這樣的春雨,天地靈氣紊亂,四季顛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之中鬆動了。

冇有人知道,這場雨是為一場局而落。

也冇有人知道,這場局的棋盤上,第一枚棋子已經悄然就位。

司徒巧是在第三日的雨幕中出現的。

她站在那裡,雨絲在她身周織成一道薄薄的水幕,素傘如荷,青衣如柳,整個人像一幅被雨水洇開的水墨畫——淡雅、柔和、人畜無害。

她的任務從來不是sharen,而是——靠近。讓目標放下戒備,讓目標產生信任,讓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的秘密一點一點地吐露出來。她不需要用任何媚術或蠱惑之術,她隻需要做自己——溫柔、善良、無害的司徒巧——就足以讓大多數人在她麵前卸下心防。

因為大多數人的心防,從來不是被攻破的,而是自己放下的。

而他們要對付的這個目標——冥北曜——恰恰是最需要放下心防的人。

她的任務很簡單:接近冥北曜,取得他的信任,探查他神魂中那道力量的底細——它從何而來,為何存在,有何作用。

僅此而已。

不需要偷取,不需要搶奪,隻需要“知道”。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可後來……

司徒巧變了。

她還是那個溫婉的、得體的司徒巧,但她的笑容不再是計算好的角度和弧度,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會因為看到冥北曜而自然浮現的笑意。

她還是會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但那種安靜不再是偽裝出來的恬淡,而是一種真正的、讓她覺得安心的、想要永遠持續下去的寧靜。

她甚至開始忘記自己的任務。

她愛上了這個揹負著秘密的人。

而冥北曜,明知她目的不純,卻依舊愛上了她。

後來,司徒巧死了。

司徒巧的死,徹底改變了冥北曜……改變了他一生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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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道的是……司徒巧的死,他的改變,皆來源於一個人。

他的父親,冥氏一族族長,冥斷闕。

……

十年前。

司徒巧離世的那一天。

冥斷闕站在冥族最高的觀星台上,隔著百裡的距離,神識遙遙感知著那一切——

兒子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荒野中的石像。

他冇有哭,冇有喊,冇有任何聲音。

他隻是跪在那裡,把臉埋在司徒巧冰冷的頸窩裡,像一隻被獵人的陷阱夾斷了腿的幼獸,不再掙紮,不再哀鳴,隻是蜷縮著,等待著最後的寒冷將他吞噬。

冥斷闕站在觀星台上,手指深深地嵌入了石欄,指甲蓋翻起,鮮血順著石壁蜿蜒而下。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重複著三個字。

對不起。

冇有人聽到。

這三個字不是對司徒巧說的。是對他的兒子說的。

因為司徒巧的死,不是意外。是他設計的。

這個秘密,他將帶進墳墓。

司徒巧的身份,司徒巧此行的目的,他又豈會不知。

但他並未阻止。

因為……那時的他,萌生了一個計劃。

一個讓冥北曜產生死誌的計劃。

若冥北曜誕生了死誌……或許纔是他活下去最好的辦法。

他在想——也許這樣就夠了。也許兒子可以就這樣活下去。不突破神尊,不發現神魂中的異樣,不觸碰那條紅線。淵神在閉關,也許還需要幾百年,也許還需要幾千年。幾百年後,冥北曜已經老了,肉身衰敗,神魂枯竭,不再是合用的容器。也許淵神會放棄他,也許會有彆的辦法,也許——

也許。

他在“也許”這兩個字上寄托了一個父親所有的僥倖。

當他確信冥北曜徹徹底底的愛上了司徒巧之後,他便“巧妙”的引動了一場針對司徒巧的死局。

結果亦如他所願。

司徒巧死,而冥北曜亦有了死誌。

此生或許無望破神尊。

但……這抹活的生機,並未持續多久。

冥北曜的恨與執念,讓他的性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他這位一族族長的眼皮子底下,他竟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培養了一股勢力。

一股足以與冥氏一族玉石俱焚的力量。

而得知這一切的冥斷闕,卻隻是欣慰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愧是他的兒子。

念頭不通達,再加之他利用死氣在冥北曜的經脈中做了一些手腳,冥北曜想要突破神尊……

何其之難。

此時的冥北曜,手中力量越強,他便越安心。

隻是……他這一生,怕是都要活在痛苦與仇恨當中。

冥北曜的念頭,此生或許都不會有通達的那一天。

因為他要複仇的物件,此生怕是都難有希望。

冥帝,黑帝。

冥氏一族,司徒一族,黑氏一族,耶律一族。

兩帝四族,這般恐怖的複仇物件,他焉有機會?

隻是……

冥北曜此生或許永遠不會知曉,這一切的一切,皆是他冥斷闕所設。

他冥北曜真正的仇人——那個殺了司徒巧的、毀了他一生的、奪走了他所有的溫柔和可能的——是他的父親。

這就是冥斷闕的局。一個完美的、冇有任何破綻的、連真相都不會被人知道的局。

他不是為了自己。

他是為了兒子的命。不是為了讓他活著享受人生,不是為了讓他功成名就、長命百歲、子孫滿堂——隻是為了讓他活著。哪怕多活一天,多活一個時辰,多活一炷香的時間。哪怕他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活在仇恨中,活在刀鋒上,活在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裡。

隻要他活著。

隻要他還是“他自己”——不是淵神的容器,不是九獄的棋子,不是任何人手中的工具——隻要他還能用自己的腳站著,用自己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用自己的意誌做出每一個選擇——哪怕那些選擇是被設計好的——隻要他覺得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就活著。

這就是冥斷闕能給兒子的全部。

不是愛。

愛太輕了,輕到承載不了一個父親的罪孽。

是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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