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時節到來之際，清晨時分，廣袤無垠的草地之上，竟然凝結出了一層潔白如雪般晶瑩剔透的寒霜。這絕非普通的露水所能比擬！露水給人的感覺總是柔軟而清涼，彷彿稍一觸碰便會破碎於指尖，化作顆顆水珠悄然滑落，宛如傷心落淚一般惹人憐愛；然而，眼前所見之霜卻截然不同——它堅硬無比，猶如堅冰一塊，使得每一片草葉皆被鑲嵌上了一道纖細且閃爍著銀光的白邊兒，遠遠望去，恰似給這些小草們披上了一件華麗的銀色外衣。當人們踏上這片鋪滿冰霜的草地時，腳下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嘎吱”聲，宛如行走在碎裂的冰塊之上，令人心曠神怡。
此時此刻，院子中央那株古老蒼勁的大槐樹上，大部分樹葉已經凋零飄落，但仍殘留著一些枯黃的葉片頑強地懸掛枝頭。它們身上同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衣，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竟如同綻放滿樹璀璨奪目的銀色花朵一般絢爛奪目，又如同一股神秘力量將無數細碎的冰糖粉末均勻灑落在其上，美不勝收。
蜚靜靜地蹲伏在庭院之中，好奇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輕觸那些白色堅硬之物。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霜遠比他原先所預料的更為寒冷刺骨，僅僅隻是稍微接觸一下，他的指尖便不由自主地迅速縮回，彷彿遭受了某種突如其來的叮咬。但蜚顯然並不甘心就此罷休，他再次鼓起勇氣，緩緩將手伸向那片霜雪區域。這一次，他並冇有立刻退縮，而是任由那冰冷的霜雪在自己的指肚間逐漸消融，化為點點水滴，帶來一陣涼意襲人之感，這種感覺既似被微小的螞蟻輕柔噬咬，又仿若有何物正溫柔地舔舐著他的手指尖。
趙無眠。他低聲喊道，聲音彷彿被寒風凍結一般，帶著絲絲涼意：這霜可比去年更厚實些呢。
話音未落，隻見屋內走出一個身影——正是趙無眠。她手中捧著一件嶄新的棉襖，那棉衣看上去十分精緻，顯然耗費了不少心血和時間。這件棉襖乃是雲蘿於今秋親手縫製而成，采用全新棉花填充其中，既厚實又柔軟；領口處更是精心地縫上了一圈灰色兔毛，毛絨絨的觸感讓人不禁心生喜愛之情，尤其是當它緊貼臉頰時，那種溫暖舒適之感簡直難以言喻。
事實上，雲蘿製作此件棉襖可謂曆經波折。自初秋伊始便著手籌備，直至霜降前夕方纔大功告成。期間因視力欠佳緣故，每次穿針引線都需花費較長時間且頗為費力，以致於針線活兒略顯粗糙、不夠完美，棉絮分佈亦不甚均勻，部分割槽域稍顯厚重而另一部分則相對單薄一些。然而即便如此，這件棉襖依然給人一種無比溫馨的感覺，似乎將雲蘿掌心的溫度一併融入其中，令人倍感親切與關懷。
當她將那件棉襖遞給趙無眠時，輕聲說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使了，這針腳或許有些歪斜呢。”趙無眠小心翼翼地接過棉襖，仔細端詳起來。他反覆翻轉著棉襖，從各個角度審視了好幾遍，然後微笑著迴應道：“哪裡有歪斜呀，今年做的可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好得多呢！”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她一定是強忍著視力模糊帶來的不便，眯起雙眼，全神貫注地用手中的針線，一點一滴、緩緩而堅定地縫製而成。每一針每一線都是那麼細膩入微，彷彿傾注了無儘的心血與情感；而且，每隔一會兒就得停下動作稍作歇息，揉一揉疲憊不堪的雙眸，才能繼續投入到下一個針腳的編織之中。
“來試試看吧。”趙無眠溫柔地將棉襖遞還給蜚。
蜚滿心歡喜地接過棉襖，迅速套在身上。這件棉襖尺寸恰到好處，既不過大也不會過小，就像量身定製一般貼合身形。尤其是那衣領處柔軟順滑的兔毛，緊緊地貼附在脖頸之上，猶如一陣溫暖和煦的微風輕拂而過，讓人感到無比舒適愜意。他低下頭仔細檢視，又抬起雙臂活動了幾下，發現整件衣服十分合身，冇有絲毫束縛感。
“你覺得好不好看啊？”蜚滿懷期待地問道。
趙無眠滿意地點點頭，並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回答道：“真的很好看哦。這個顏色和你特彆相稱呢。”
蜚笑了，跑進屋給雲蘿看。雲蘿正靠在床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子，毯子是舊的，邊都磨毛了。她的臉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了，但精神還好，眼睛還有光。她看見他穿著那件新棉襖跑進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
“這衣服的顏色是不是有點太深啦？像你們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啊，就該多穿一些鮮豔亮麗的色彩嘛！瞧瞧這個藏藍色，真是顯得有些老氣橫秋咯~”儘管嘴裡這般唸叨著，但她的雙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件衣物，先是輕柔地撫摸著毛茸茸的領口，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拉扯著衣袖，仔細檢查其長度是否合適，最後還用力揉捏了幾下肩膀部位，以此來確認整件衣服是否合身舒適。“哇哦，原來是兔毛材質的呀！這種絨毛可真夠柔軟細膩的呢，保暖性肯定冇得說啦！而且裡麵填充的棉花也是全新的哦，非常蓬鬆，穿上會感覺很輕盈自在喲~”
蜚滿心歡喜地在雲蘿的床邊坐了下來，並緊緊依偎著她，將自己的腦袋輕輕地靠在她的肩頭。“雲蘿……”他輕聲呼喚道。
“嗯？怎麼啦寶貝兒？”雲蘿聞聲轉過頭來，微笑著迴應道。
“謝謝你一直以來都對我這麼好……”蜚的眼神充滿感激之情，聲音也略微帶著一絲顫抖。
那天清晨，陽光透過雲層灑向大地，給整個世界帶來一絲溫暖。蜚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那件嶄新的棉襖，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山坡上玩耍。這件棉襖非常厚實，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胖乎乎的小熊，走起路來有些笨拙，但卻充滿了可愛和活力。
此時，桃樹上的葉子已經幾乎全部掉落，隻剩下一些光禿禿的枝丫。這些枝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宛如一層晶瑩剔透的銀色薄紗，在燦爛的陽光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彷彿這棵桃樹變成了由銀子打造而成一般美麗動人。
地麵上鋪天蓋地都是落葉，它們被霜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與周圍的雪景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幅如詩如畫的冬日畫卷。微風輕輕拂過，樹枝上的霜紛紛飄落下來，如同細小而潔白的雪花般輕盈舞動。這些小雪花飄落到蜚的身上、頭髮上以及那厚厚的新棉襖上，但他並不害怕寒冷，因為這件棉襖實在太過保暖，無論怎樣都無法穿透它去觸及肌膚。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仰著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看著枝丫上那層薄薄的霜。霜在陽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像是樹在流眼淚。
“你冷不冷？”他問。
桃樹不說話。風一吹，枝丫搖了搖，像是搖了搖頭。蜚想了想，冇有脫棉襖。他已經不是那個會把棉襖脫下來蓋在樹根上的小孩子了。他知道樹不怕冷，它有根，根在地底下，暖和著呢。地底下的泥土是溫的，比地麵上暖和多了。但他還是蹲下來，用手把樹根旁邊的落葉攏了攏，堆得厚厚的，一層又一層，直到落葉堆得像個小小的墳包，又像是一床厚被子。
“給你蓋著。”
那天下午，陸昭在廚房裡剁餡，咚咚咚的，聲音傳出去很遠。他老了，手抖了，剁餡的時候要兩隻手握著刀，一下一下地剁，比以前慢了很多。但聲音還是很響，很實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刀落在案板上，沉悶而有力，震得案板上的蔥花一跳一跳的。
蜚蹲在廚房門口，看他剁。“包餃子？”他問。
陸昭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刀下的肉餡:“霜降要吃餃子。吃了餃子，冬天不凍耳朵。”他的聲音有點喘，剁幾下就要歇一歇，喘口氣再接著剁。
蜚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去年吃了，今年耳朵冇凍。前年也冇凍。年年都不凍。”
陸昭笑了，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那是。管用的。老祖宗傳下來的，能不管用嗎？”他看著蜚。“你來幫我包？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蜚也笑了，洗了手，坐下來幫忙。他已經很會包餃子了，皮擀得圓圓的，像用圓規畫的；餡放得不多不少，一勺下去，剛好；捏得緊緊的，捏出來的褶子勻勻的，一個個排得整整齊齊，像是士兵排隊。他包得比陸昭還快，還好看。
陸昭看著他包的餃子，感歎道:“比你小時候包的好看多了。你小時候包的，下鍋就散，煮出來一鍋片湯。”
蜚得意地說:“那是。練了好多年了。從幾歲就開始包，包了這麼多年，能不好看嗎？”
傍晚，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六個人圍坐在一起，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得滿頭冒汗。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鮮湯流出來，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吐，張著嘴哈氣，等涼了再嚼。蜚一口氣吃了二十五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背上。
“好吃。”
雲岫看著他:“你每年都說好吃。換個詞不行嗎？”
蜚理直氣壯地說:“但是真的好吃。換什麼詞都不如‘好吃’來得實在。”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冷清清的，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山坡上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銀光。樹根周圍堆著厚厚的落葉，像一座小小的山丘。月光灑在落葉上，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蓋了一層霜又蓋了一層月光。
它在等冬天，也在等春天。它知道，冬天來了，春天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