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得熱熱鬨鬨、轟轟烈烈,如同一群歡快的精靈在樹枝間跳躍舞動;然而落花卻來得如此之快,彷彿隻是轉瞬之間,那曾經絢爛奪目的花朵便已凋零殆儘。
僅僅不過七八日時間,滿樹嬌豔欲滴的桃花便開始悄然墜落。起初,隻有寥寥數片花瓣孤零零地懸掛於枝頭,似乎對這片熟悉的土地充滿眷戀與不捨,遲遲不願離去。微風拂過,這些花瓣宛如被驚擾的蝴蝶般翩翩起舞,隨後緩緩飄落至地麵。當風兒停歇時,它們又如同疲憊不堪的旅人一般,靜靜地佇立在中途,等待著下一次旅程的開啟。
漸漸地,隨著風力逐漸增強,一場花雨終於降臨世間。無數粉色的花瓣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灑落而下,形成一片如夢似幻的景象。這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白雪皚皚,而是一場由粉嫩色彩編織而成的浪漫之雪。它們迅速覆蓋了樹下翠綠的草坪,將其裝點成一幅美麗動人的畫卷;同時,也鋪滿了那條蜿蜒曲折通向山上的小徑,使其變得猶如夢幻仙境一般迷人眼目;最後,還有一些花瓣輕盈地飄落到那位日複一日守候在此處的少年身上,輕輕地棲落在他寬闊堅實的肩膀之上。
蜚早已告彆稚嫩,成長為一個身材高挑之人。他如今的身高竟超越了陸昭半寸有餘,寬闊厚實的肩膀更顯其穩重可靠。此刻,他宛如一株挺拔向上、正蓬勃生長的小白楊般屹立於桃花樹下。然而,儘管歲月流轉,時光荏苒,他那對獨特而迷人的眼眸依舊如初——紫金色調交織輝映,熠熠生輝,無論凝視何物皆飽含專注與熱忱。
隻見他靜立於樹下,昂首仰望漫天飛舞的花瓣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他並未伸出雙手試圖接住這些嬌豔欲滴的花朵,亦未發出一絲歎息之聲,隻是這般默默地注視著它們輕盈舞動直至悄然墜地。偶有幾片花瓣翩然落下,輕柔地觸碰他的麵頰,他也毫不介意,任由它們緊貼肌膚,細細品味那份微微涼意;還有些花瓣調皮地停留在他濃密纖長的睫毛之上,待他輕輕眨眼間便又隨風飄散而去。
趙無眠。蜚輕聲喚道,目光始終未曾離開眼前這片花海,為何這花兒會凋零墜落呢?
“因為要結果啊!”蜚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接著,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追問道:“難道隻有落下之後纔能夠結出果實嗎?”
“冇錯。”對方肯定地點頭回答道,“花朵凋謝之後,果實纔會慢慢生長成熟。花代表著樹木生命旅程的起始階段,而果實則象征著終結之時。如果冇有絢麗多彩的花兒綻放,自然也就不會有甜美可口的果實誕生啦。”
蜚聽後微微頷首,表示認同,但並未繼續追問下去。然而,他卻始終靜靜地佇立原地,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彷彿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就這樣,他默默地注視著眼前那一幕幕花瓣飄落的景象,每一片花瓣的離去,都如同履行某種神聖使命一般莊重肅穆。有些花瓣輕盈地墜落到樹根附近,彷彿找到了自己最終歸宿;還有些則隨風飄揚得更遠一些,悠然自得地落入潺潺流淌的小溪之中,然後隨著清澈見底的溪水緩緩漂向遠方。蜚全神貫注地凝望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彷彿正在與一群親密無間的老友依依惜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準備享用晚餐。然而,與往日不同的是,蜚今晚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沉默寡言。不僅如此,他的食慾似乎也受到了影響,遠不及平常那般好。
要知道,平日裡每當看到陸昭精心烹飪出那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時,蜚總是會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一番。尤其是那道香氣撲鼻、肉質鮮嫩多汁且肥而不膩的紅燒肉,更是讓他垂涎欲滴,可以一口氣吃下整整兩碗白花花的大米飯!可是今天呢?他隻是簡單地用筷子挑了幾塊肉放進嘴裡輕輕嚼了嚼,就放下手中的碗筷再也冇有繼續動筷。
一直留意著蜚的雲岫注意到了這一變化,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擔憂之情。她停下正在吃飯的動作,轉過頭來看著蜚,關心地問道:蜚,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怎麼都不吃點東西呢?聽到這話,蜚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冇有生病或感到不適。接著,他壓低聲音對雲岫說:放心啦,我真的冇事兒,可能就是突然冇什麼胃口吧……
坐在蜚正對麵的雲蘿雖然冇有像姐姐那樣直接發問,但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卻始終落在蜚身上,仔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見蜚確實不想再吃東西,雲蘿並未多說什麼,而是默默地伸出手,從桌上的盤子裡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色澤誘人、看上去十分鮮嫩可口的魚肉,輕輕地放在了蜚麵前的小碗裡。同時,她還柔聲細語地安慰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吃點這個魚吧,它比較清淡一些,口感也很清爽,應該不會讓你覺得太過油膩哦~
蜚感激地看了一眼雲蘿,眼中滿是溫柔與謝意。他輕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彷彿那不是一雙普通的筷子,而是一件珍貴的寶物。然後,他慢慢地將那塊魚肉夾起,送進嘴裡,仔細地咀嚼著。
然而,此刻的蜚卻無法真正品嚐到這美味佳肴的滋味。也許是因為心中的煩悶和憂慮,讓他失去了對美食的感知能力;亦或是那塊魚肉所帶來的滿足感太過短暫,轉瞬即逝,留給他的隻有無儘的空虛。儘管如此,蜚還是努力地嚥下了口中的食物,不想讓周圍的人察覺到他內心的不安。接著,他又艱難地端起碗,喝了幾口熱氣騰騰的湯,試圖用溫暖來撫慰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完成這一切後,蜚緩緩地站起身來,動作顯得有些沉重而遲緩。他微笑著向眾人道了聲晚安,然後轉過身去,邁著堅定但略顯蹣跚的步伐,離開了這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向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一走進房間,蜚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癱倒在了炕上。他靜靜地躺著,仰著頭,目光投向窗外。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天際,灑下清冷的光輝,透過窗戶,映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龐上,以及那雙深邃如潭水般的紫金色眼眸之中。
在如水般灑落在大地上的月色映照之下,蜚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漸漸蒙上一層朦朧迷離的薄紗,彷彿被一股神秘莫測的力量所籠罩,變得越發深邃悠遠、難以捉摸;又好似夜空中璀璨奪目的繁星點點,散發著迷人而誘人的光芒。
而就在這廣袤無垠的星空之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一片片輕柔飄逸的花瓣,宛如一群天真無邪的小精靈,自由自在地在空氣中舞動身姿,儘情展示著自己婀娜多姿的體態和靈動優美的舞姿。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擁有屬於自己獨特的韻律與節奏,彼此交織融合在一起,共同編織成一幅如夢似幻、美不勝收的畫卷。
花落了……蜚輕聲呢喃道,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與惋惜。
另一個聲音迴應道,簡單而乾脆,但卻蘊含著無儘的深意。”
趙無眠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說道:“是冇了,但又好像並非完全消失不見。掉落之物,其實並未真正離去,隻是變換成另一種形態罷了。”說完這句話,他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蜚聽到這番話,不禁感到十分詫異,於是轉頭看向趙無眠,疑惑地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不太明白……”然而,麵對蜚的追問,趙無眠卻並冇有立刻給出答案。隻見他慢慢地從床上坐起身來,然後披上衣服,最後才緩緩推開房門。他的每個動作都是那麼遲緩,彷彿需要用儘全身的力量才能完成一般。
蜚見狀,心中暗自納悶,但還是緊跟著趙無眠走出了房間。來到院子裡後,他們一同抬頭望向遠處山坡上的那棵桃樹。此時正值深夜,皎潔的月光如水般灑落在大地上,將整個世界都映照得如夢似幻。而那棵桃樹,則宛如一位孤獨的守望者,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它枝頭上原本盛開的花朵,如今已凋謝了大半,隻剩下寥寥幾朵,在晚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似乎還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家,就像那些頑皮的孩子們一樣,緊緊抓住門框,遲遲不願離去。
就在此刻,樹下已然鋪滿了厚厚的一層花瓣,彷彿大地都披上了一件華麗而輕柔的衣裳。這些花瓣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之下,散發出一抹淡雅的粉色彩暈,宛如一條細膩光滑、如同絲絨般柔美的薄紗地毯,令人置身其中,仿若進入一個夢幻迷離之境。
趙無眠伸手指向那些繽紛散落的花瓣,輕聲說道:“你瞧,花兒雖已凋零飄落,但樹木依舊挺立於此。待到明春之際,它依然會綻放出新的花朵。儘管大樹或許無法銘記每一朵盛開過的鮮花,但正是這些花兒滋養了整棵大樹啊!”
蜚凝視著眼前的花瓣,若有所思片刻後問道:“那麼,那些掉落的花瓣又該如何呢?”
趙無眠再次指向地麵堆積如山的花瓣,緩緩解釋道:“它們便在此處。雖然花瓣已然凋謝落地,但卻並未消逝無蹤。相反地,它們融入泥土之中,化作肥沃的養料,繼續滋養著這顆大樹。待到明年春暖花開之時,新綻的花蕾便是由這些曾經逝去的花瓣幻化而成。所以說,它們並非消失不見,隻是以另一種方式存活於世罷了。”
蜚聽聞此言,默默蹲下身子,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輕撫著那些花瓣。此時的花瓣已略顯乾枯,其邊緣微微捲曲,色澤亦漸漸褪去,但觸感仍舊綿軟順滑。他的指尖動作極輕極慢,似乎生怕驚擾到這片靜謐中的美好。最後,蜚將其中一片花瓣放置於掌心之上,靜靜地端詳著它,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那你們好好養它。”他輕聲說,“明年再開的時候,我還來看。”
風吹過,樹上的花瓣又飄落了幾片,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肩上。他站起來,把那幾片花瓣小心地放進衣袋裡,又蹲下來,把地上的花瓣攏了攏,堆在樹根旁。
“走吧。”他對趙無眠說,“回去睡了。明天還要來看。”
趙無眠點點頭,跟著他慢慢走回屋裡。兩個人都走得很慢,一個因為老了,一個因為捨不得。
花落儘的那天,蜚數了一遍樹上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的,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那些小果子很小,小得像綠豆,青青的,圓圓的,上麵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數了半天,數到一百多的時候,又數不清了。但他知道,今年比去年多。他不用數就知道,看一眼就估出來了。
他蹲在樹下,看著那些小小的、青青的果子,笑了。
“好好長。”他輕聲說,“長大了,變紅了,變甜了,我再來摘你們。”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他。
那天晚上,蜚把那幾片花瓣從衣袋裡拿出來,夾進那本雲岫送他的小本子裡。他翻了翻本子,看到前麵記著的那些東西——一九第三天,陸叔叔做的餃子好吃,吃了十二個。立春那天,桃樹發芽了。驚蟄那天,第一聲春雷響了。春分,花苞鼓起來了。一頁一頁,一年一年。每一頁都有他的字跡,從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從鉛筆到鋼筆,從一句話到一段話。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枝頭掛滿了小小的青果。那些落下的花瓣,已經化成了泥,養著這棵樹。明年開的花,就是它們變的。
蜚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