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章待春
桃樹發芽之後，蜚變得越發忙碌了起來。
每天清晨，天色尚未破曉之際，他便迫不及待地從睡夢中甦醒過來，並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衝出家門。緊接著，他會像一隻敏捷的小鹿一般飛奔到山坡之上，去仔細觀察那些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究竟生長了多少。
蜚奔跑時速度極快，但同時又顯得格外輕盈，彷彿生怕驚醒了某個沉睡中的精靈或是其他神秘存在似的。此時，晨露依然附著於草叢與葉片之間，晶瑩剔透宛如一顆顆璀璨的寶石；而當蜚快速穿越這片草地時，他的褲腳早已被浸濕，濕漉漉的布料緊貼著雙腿，帶來一陣涼意。然而這一切都無法阻擋蜚前進的步伐——他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已經濕透衣衫，依舊奮力向前奔去……
那些小小的嫩芽彷彿擁有神奇的魔力一般，每一天都會展現出不同的模樣。昨日，它們還緊緊蜷縮在一起，宛如一個個害羞的小精靈；而今日，這些小傢夥們卻已悄然舒展身姿，搖身一變成為了一片片嬌嫩欲滴的綠葉。那葉片薄如蟬翼、鮮嫩可愛，在清晨柔和的陽光下輕輕搖曳，恰似剛剛甦醒過來的孩童正在愜意地伸展身軀，又好似輕盈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時抖動著自己的雙翅。
他靜靜地蹲伏於樹下，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每一片葉子，目光隨著指尖緩緩移動，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此刻的他已然沉浸其中無法自拔，甚至連陸昭呼喊他前去用餐也渾然不覺。並非有意無視對方，實在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所吸引，心中唯有對這些嫩葉無儘的喜愛與關注：仔細觀察它們究竟生長了幾許？是否又增添了新成員加入這個綠意盎然的大家庭呢？同時，他也默默見證著樹葉色彩由最初的鵝黃色逐漸過渡至淡雅清新的淺綠色調，並最終演變為濃鬱深沉的翠綠色澤。
陸昭邁著蹣跚的步伐緩緩地走上山坡，然後慢慢地在蜚身旁蹲下身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僵硬，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些吃力。當他蹲下時，膝蓋發出一陣清脆的嘎嘎聲，彷彿是一部古老機器的零部件相互摩擦所產生的聲音。他需要緊緊扶住旁邊的樹乾，纔能夠勉強保持平衡，否則可能會摔倒在地。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生鏽已久的合頁，隻要稍微動一下便會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在看什麼呀?陸昭輕聲問道。
蜚並冇有回頭，隻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樹葉，回答道：我在看這些葉子啊。它們每天都會有新的變化哦！你瞧這片葉子，昨天它還冇有這麼大呢，但今天卻明顯長大了一圈；再看看這邊，昨天剛剛冒出嫩芽的那片葉子，如今已經完全舒展開來了。
陸昭順著蜚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那些鮮嫩欲滴的綠色葉片上。他不禁露出了微笑，心中湧起一股溫暖的回憶。多年前，蜚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傢夥，也曾像現在這樣靜靜地蹲在樹下仔細地數著樹葉。那時的他總是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片葉子，焦急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可愛的小臉蛋都因為著急而皺成了一團。然而歲月如梭，時光荏苒，如今的蜚早已無需費力去數數，隻需看上一眼，便能立刻分辨出新增添的葉片數量以及它們生長的程度。
““今年開得比去年好啊！”陸昭感慨道。
蜚點了點頭，表示讚同：“是啊，我今年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呢。去年秋天堆積起來的那些落葉，經過長時間的發酵和腐爛後，已經完全變成了肥沃的土壤，可以用來給樹木施肥啦！所以我特意把它們全都埋在了樹根下麵，讓這些養分能夠更好地被吸收利用。不僅如此哦，我還額外多澆了好幾次水，這樣可以保證樹木有足夠的水分供應。而且呀，到了春天的時候，我還專門對周圍的土地進行了鬆土處理，使得空氣更容易進入土層之中，促進根係的生長髮育。”
聽到蜚詳細講述自己照顧這棵樹所做的一切努力，陸昭不禁露出讚賞的笑容，並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哈哈，看來你真是個有心人呐！不過現在咱們還是先去吃飯吧，畢竟肚子餓可不好受哦。就算在這裡一直盯著看，這棵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長高長大嘛。再說了，樹葉又不會長腿跑掉，等吃完飯再來欣賞它不遲呀。”
蜚聽了這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便站起身來，跟隨著陸昭一同朝著山下走去。然而冇走出幾步路，他卻忍不住回過頭來，再次望向那棵美麗的大樹。此時此刻，溫暖而明亮的陽光正柔和地灑落在嫩綠的葉片之上，彷彿給整棵樹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一般。每一片葉子都閃耀著迷人的光芒，晶瑩剔透、熠熠生輝，宛如一顆顆璀璨奪目的寶石懸掛在枝頭間，令人陶醉其中無法自拔。
“快了……他輕聲呢喃道，聲音彷彿被風一吹就會飄散。快了……這兩個字如同魔咒一般，不斷地在空氣中迴盪。
春分來臨之際，白晝與黑夜平分秋色，時間在此刻顯得格外漫長而寧靜。蜚如今已無需再詢問什麼是春分，因為他深知這個特殊日子所蘊含的意義——春天已然走過一半路程，白日逐漸變得更長，夜晚則漸漸縮短。然而，每年的春分時節，他依舊鐘情於前往那座熟悉的山坡，隻為目睹那棵屬於他的桃樹。
當蜚來到山坡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為之驚歎。桃樹的葉片已然繁茂茂密，宛如一片翠綠的海洋，微風拂過時，它們輕輕搖曳，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芒，恰似身披一襲碧綠的綢緞華服。在這片綠葉之中，隱藏著無數小巧玲瓏的花苞，它們鼓鼓囊囊的，猶如一顆顆懷揣著滿腹心思的小精靈；或者更貼切些，好似一隻隻緊緊握起的粉嫩小拳頭，充滿力量感。
他蹲在樹下，數著那些花苞。數到一百多的時候，他放棄了。太多了，數不清。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笑了。膝蓋上沾了兩個泥印子，圓圓的，像兩隻眼睛。
雲蘿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坐下。她的腿越來越不好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還是堅持每天上來看看。她坐在那塊平坦的石頭上，喘了一會兒氣，才緩過來。她看著那些花苞，眯著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團一團的粉色掛在枝頭，像是煙霧，又像是雲彩。
“數什麼呢？”
“花苞。”蜚指著那些鼓鼓的小東西，“好多，數不清。去年還能數到一百多，今年一百多都數不到，太多了。”
雲蘿看著那些花苞，微微一笑。“今年開得比去年好。”
蜚點點頭：“我每天都來澆水，施肥，捉蟲子。去年秋天還埋了好多落葉在根底下，開春又鬆了土。它要是開得不好，對不起我。”
雲蘿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這個孩子，做什麼都認真。小時候認真，長大了更認真。他認準了一件事，就會一直做下去，做到最好，做到不能再好。
“你是個好園丁。”她說。
蜚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蹲在雲蘿身邊，靠著她，兩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那些花苞一天一天變大，一天一天變粉。
那天下午，陸昭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張桌子，擺上茶水點心。他老了，搬桌子的時候氣喘籲籲的，蜚趕緊跑過去幫忙，一隻手就把桌子拎起來了。
“春分要喝茶。”陸昭說，“喝春茶，一年都有精神。春茶是春天的精氣神，喝下去，人就跟著春天一起醒了。”
蜚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有點苦，又有點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泡進了杯子裡。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喝春茶，覺得“還行”。現在他覺得，真好喝。陸昭采的茶，一年比一年好了。他采茶的時候隻采最嫩的芽尖，一芽一葉，說是“一旗一槍”，最好的茶。
雲岫也端著一杯茶，坐在旁邊慢慢喝著。“陸叔叔，這茶是你自己采的？”
“嗯。山上的野茶，今年剛發的嫩芽。今年雨水好，茶葉格外嫩，采的時候手指一掐就斷，嫩得很。”
雲岫點點頭：“好喝。有一股蘭花香。”
李寒衣也端著一杯茶，坐在屋簷下，望著遠處的山巒。她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趙無眠坐在她身邊，也端著一杯茶。兩人就那麼坐著，喝著茶，看著天邊的雲。他們已經這樣坐了很多年了，從黑髮坐到白髮，從年輕坐到老。茶涼了，續上熱水，又涼了，又續上。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
蜚喝完茶，又跑回山坡上，去看他的桃樹。他坐在樹下，望著那些花苞，心裡默默算著日子。再過幾天，就會開花了。花開的時候，他要第一個來看。他要看著它們一朵一朵地開，一朵一朵地數，一朵一朵地記住。就像記住每一個春天一樣。
那天晚上，蜚靠在趙無眠身上，望著滿天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夜空，像是有人在上麵撒了一把碎鑽石，又像是誰打翻了一盆珍珠。
“趙無眠。”
“嗯？”
“春分過了，是不是就暖和了？”
“嗯。白天越來越長，越來越暖和。”
蜚點點頭：“那桃樹很快就要開花了。”
“快了。”
蜚沉默了一會兒：“真好。”
窗外，月光灑滿山穀。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做著什麼好夢，夢裡有很多蜜蜂，有很多蝴蝶，有很多粉紅色的花瓣飄啊飄。它們在等春風吹過，等陽光灑落，等那個孩子來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