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元夕
正月十五，元宵節。
此刻天空依舊明亮如晝，太陽尚未西沉，但陸昭早已在廚房內忙碌不停。陣陣糯米麪的清香透過窗戶飄散而出，那股甜蜜的味道彷彿具有魔力一般，引得蜚在門外駐足良久。
與往昔不同的是，如今的蜚不再像兒時那般蹲守於門前等待美食降臨。歲月如梭，時光荏苒，曾經的孩童已然長大成人。然而不變的是，他仍舊鐘情於站立於此，默默注視著陸昭辛勤勞作的身影。
歲月不饒人啊！陸昭已漸顯蒼老之態，雙手也開始微微顫抖。每當他試圖將一顆顆湯圓搓至渾圓時，都需反覆數次方可成功。儘管如此，每年的這個時候，他依然會不辭辛勞地親手製作這些美味佳肴，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此時的陸昭正專注於手中的活兒，全然不覺自己的雙手已沾滿白色的麪粉，宛如戴上了一副潔白無瑕的手套。
“陸叔叔，今年要做什麼樣口味的餡料呀？”少年滿心歡喜地問道。
陸昭專注於手中的活兒，並未抬頭迴應：“有芝麻味、花生味、豆沙味，當然啦，還有你最喜歡吃的棗泥味兒哦！”說話間，他正熟練地將一粒粒糯米麪團搓成圓球形狀，並依次排列在案板之上。這些剛剛成型的湯圓們圓潤可愛，潔白如雪，宛如一群緊緊相擁的小雪人兒般惹人憐愛。
蜚見狀不禁喜笑顏開，隨即邁步走入廚房，洗淨雙手後便端坐一旁協助著陸昭一同製作湯圓。隻見他手法嫻熟且迅速，輕輕捏住一小團糯米粉，隻需片刻工夫便能在掌心中揉捏成一顆渾圓的丸子；接著，再挖取一勺餡料填入其中，封口並稍加揉搓，一枚顆晶瑩剔透、圓潤光滑的湯圓就此誕生。不得不說，蜚所搓製出的湯圓較之陸昭更顯精緻完美，它們不僅大小一致，而且擺放得井然有序，彷彿是由專業模具精心雕琢而成一般。
就在這時，雲岫踏入屋內，一眼望見案板上那一溜兒排列成行的湯圓，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她誇讚道：“喲嗬，這手藝真是越來越精湛咯！瞧這湯圓圓溜溜的模樣，簡直像是從模型裡倒扣出來的一樣呢！”
蜚滿臉自豪地說道：“那當然啦！我可是苦練了好些年呢。打小起便開始學習如何搓湯圓，一直堅持至今，這手藝自然是爐火純青咯！搓出的湯圓又圓又光滑，簡直無可挑剔！”
一旁的雲岫洗完手後，也趕忙坐下一同協助。於是乎，三個人齊心協力、埋頭苦乾了整整一個下午，總共搓製出了足足有三百餘個湯圓，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塊案板。蜚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些圓潤可愛的湯圓，心中暗自默唸計數。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二十七個。其實根本無需逐一清點，僅憑他多年來積累的經驗和敏銳的觀察力，隻需匆匆掃上幾眼便能精準估算出數量。畢竟對於這項工作，他早已爛熟於心。
夜幕悄然降臨，一輪明月緩緩升起。今年的元宵佳節，月色顯得格外皎潔明亮，宛如一隻巨大而精緻的銀色圓盤高懸於天際之上，將整片山穀都映照得通亮如晝。如水的月光傾灑而下，落在皚皚白雪之上，使得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若白晝一般璀璨奪目。陸昭則在庭院之中懸掛起了幾盞紅彤彤的燈籠，它們猶如點點繁星般閃耀著溫暖的亮光，與清冷的月色相互映襯，更顯美麗動人。然而歲月不饒人啊，如今的陸昭已然年邁體弱，當他試圖登上凳子去懸掛燈籠時，身體不禁有些搖晃不穩。眼見此景，蜚急忙飛奔上前，緊緊攙扶住老人，生怕他會不慎摔倒受傷。
我來！蜚自告奮勇地說道，並迅速伸手接過那盞精緻的燈籠。隻見他動作嫻熟、輕盈自如地將燈籠高高舉起，然後穩穩噹噹地懸掛在了屋簷下。原來，蜚要比陸昭高出整整一頭呢，所以根本無需藉助板凳之類的工具就能輕易夠到高處。而此時的陸昭則靜靜地站立於下方，仰頭凝視著眼前這個英俊挺拔的身影，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真的長大啦……陸昭輕聲呢喃道，眼中滿是感慨和慈愛之情。聽到這話，蜚緩緩低下頭顱，同樣報以溫柔的微笑迴應道：是啊，我們都已經長大咯......
就在這時，一陣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原來是湯圓煮熟啦！熱氣騰騰的湯圓被小心翼翼地端上飯桌，散發著陣陣溫暖與甜蜜。一家人團團圍坐在桌前，每人麵前擺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蜚率先夾起一顆棗泥餡的湯圓放入口中，頓時一股濃鬱的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這顆湯圓不僅口感軟糯細膩，而且還帶著淡淡的棗香，讓人回味無窮。這種獨特的味道正是出自於雲岫之手哦！她親自挑選新鮮的大棗，經過精心蒸煮後去除皮核，再將其細細研磨成泥狀，最後加入少許白糖調味，使得整個棗泥變得無比綿軟醇厚、香甜可口，簡直可以說是入口即化呀！
““好吃嗎？”雲岫輕聲問道。
蜚一邊用力地點頭，一邊將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應道：“嗯……嗯……”顯然是因為嘴裡塞滿了食物而無法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雲蘿靜靜地凝視著蜚，眼眸之中流露出無儘的柔情蜜意。自從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之後，她便鮮少外出走動，往往隻需行走數步便需要停下來歇息片刻。然而今日正值元宵佳節，她特意囑咐李寒衣攙扶著自己來到庭院之中，並在此處靜坐許久。方纔，她僅僅品嚐了兩顆湯圓後便擱下了手中的筷子，而後緩緩咀嚼品味著其中滋味，彷彿正在細細品鑒某種稀世珍饈一般。
“確實美味極了。”雲蘿喃喃自語道，“與我兒時記憶中的味道如出一轍呢。想當年身處天機閣時，每逢元宵節我們同樣會享用這等美食，而且無一例外都是芝麻餡料的喲！”
聽聞此言，陸昭不禁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啦。此等製作方法從未有過半分更改哦。依舊沿用舊時傳統手法，方能保留住這份原汁原味呀。”
待到眾人飽餐一頓湯圓之後，陸昭變戲法般地取出一串長長的鞭炮，然後邁步走到庭院中央準備燃放它。可就在他手持香火試圖點燃炮仗之時，卻發現自己的雙手竟不受控製地顫抖個不停，接連嘗試數次皆未能成功引燃引線。眼見此情此景，一旁的蜚趕忙走上前去，從陸昭手中接過那根香，動作熟練且利落地點燃了鞭炮。
我來。伴隨著這句話，隻見一個身影緩緩蹲下身子。動作嫻熟而穩重，彷彿一切都已在掌握之中。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伸向那根細細的引線，輕輕一點，瞬間便點燃了整個夜晚。
隨後，他迅速向後退去數步之遙，並緊緊捂住自己的雙耳。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驟然響起，響徹雲霄。劈裡啪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場盛大的狂歡派對正在上演。
刹那間，夜空中綻放出絢爛奪目的火花，如同一朵朵盛開的花朵，在黑暗中儘情舞動。這些璀璨的光芒不僅驚擾了棲息於遠方樹枝上的鳥兒們，更是讓漫天繁星都為之顫抖。
待到鞭炮聲逐漸停歇下來時，地麵早已被無數紅色紙屑所覆蓋，宛如一片火紅的花海。它們紛紛揚揚地飄落而下，與潔白無瑕的雪地相互映襯，形成一幅絕美的畫麵。
此時，那個身影興奮地奔跑至趙無眠身旁。他滿臉通紅，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就像兩顆明亮的寶石一般耀眼奪目。
真好玩!他難掩激動之情，忍不住大聲喊道。
趙無眠微笑著注視著眼前這個充滿朝氣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他已然老去，身軀不再挺直，步伐也變得遲緩許多。然而，唯有那雙溫暖的手依舊如初，從未改變過。
他慢慢地抬起手臂，輕柔地撫摸著蜚的髮絲。雖然此刻他的雙手已失去往昔那般強健有力，但那份溫柔與關懷卻絲毫未減。當指尖觸及到蜚的頭頂時，那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時間倒流回了多年以前……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忙碌一天後的人們紛紛回到自己溫暖的小屋，進入甜美的夢鄉。然而，蜚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困擾。
終於，他忍不住伸手探向枕頭底下，摸索著什麼東西。片刻後，一個小巧的筆記本被他緊緊握在手中。他輕輕翻開頁麵，找到全新的那一頁，然後藉助微弱的月光開始書寫起來。由於光線實在太暗，他不得不將臉湊近紙張，幾乎要貼上去才能看清字跡。
他緩慢而認真地寫下每一個字，每一筆、每一劃都顯得格外用心：“元宵節，天氣晴朗，一輪明月高懸夜空之中，宛如銀盤般皎潔無暇。陸叔叔親手製作了各種口味的湯圓，有香甜可口的芝麻餡，還有濃鬱醇厚的花生餡、細膩綿軟的豆沙餡以及甜美多汁的棗泥餡。我吃得飽飽的，但具體數量已經記不清啦！晚上還燃放了五彩斑斕的鞭炮呢，劈裡啪啦的聲響讓整個夜晚充滿了喜慶氛圍。不知不覺間，新年就這樣過去了……”
寫完最後一句話，蜚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並重新放回枕頭底下。隨後，他緩緩閉上雙眼，試圖平複內心的躁動與不安。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呼喚打破了屋內的寂靜——“趙無眠。”
“嗯？”趙無眠輕聲迴應道。
“元宵節過了，這一年是不是也結束了啊？”蜚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迷茫和惆悵。
蜚沉默了一會兒：“那明年還過年嗎？”
“還過。”
“每年都過？”
“每年都過。”
蜚點點頭，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山坡上，月光灑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像鍍了一層銀。樹根旁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裡藏著看不見的根，根裡藏著看不見的春天。
它在等春天，也在等下一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