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盼春
桃樹發芽以後，蜚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到山坡上去看那些芽長大了多少。那些小小的嫩芽一天一個樣，昨天還隻是一個個緊裹著的小點，今天就舒展開了，變成一片片嫩綠的小葉子。葉子薄薄的，嫩嫩的，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像是剛睡醒的孩子在伸懶腰。他蹲在樹下，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看，看得入神，連陸昭喊他吃飯都聽不見。他不是故意不聽，是真的冇聽見。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些葉子上，看它們長大了多少，看它們又多了幾片，看它們的顏色從嫩黃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翠綠。
陸昭邁著蹣跚的步伐緩緩地走上了山坡，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終於，他來到了目的地，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旁邊蹲下身子。由於年事已高，當他蹲下時，膝蓋發出了一陣清脆的“嘎嘣”聲，彷彿那關節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動作一般。他不禁皺起眉頭，但還是努力用手扶著身旁的樹乾，試圖讓自己能夠穩穩地站立起來。
看什麼呢?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蜚冇有轉頭，眼睛依然盯著前方，回答道:看葉子。
陸昭順著蜚的目光看去，隻見眼前的樹上又多了幾片嫩綠的小葉芽兒，不禁露出微笑。他回憶起許多年前，那時的蜚還隻是個小小的身影，也曾這般蹲著身子認真地數著樹葉。然而，當時的蜚總是怎麼也數不清楚，但如今無需細數便能一目瞭然。
今年開得比去年要好些啊。陸昭感慨地說道。
蜚微微頷首，表示認同，並解釋道:是啊，我今年特意多施了一些肥料呢。去年秋季堆積起來的落葉，經過長時間的發酵已經完全腐熟，可以用來給樹木提供充足的養分啦！所以我就把它們全都深埋在了樹根下麵。
陸昭聽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蜚的肩膀，催促道:走吧，該吃午飯咯。就算一直盯著這些葉子看，它們也不會一下子長得更快呀。
蜚這才緩緩站起身來，跟隨著陸昭一同朝著山下走去。冇走幾步路，蜚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再次望向那棵大樹。此時，燦爛的陽光正好灑落在嫩綠的葉片之上，彷彿給它們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使得每一片葉子都閃耀著迷人的光芒。蜚靜靜地凝視了許久，最後才依依不捨地轉身離去。
快了......蜚低聲喃喃自語道，似乎在期待著什麼重要時刻的到來。而這天正是二十四節氣中的春分，白晝與黑夜長度相等，預示著春天的正式降臨。
蜚現在已經不用問“春分是什麼”了。他知道，春分就是春天過了一半，白天開始比黑夜長。但他還是喜歡在春分這天，跑到山坡上，去看他的桃樹。桃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葉子中間，藏著一個個小小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裝滿了心事。他蹲在樹下，數著那些花苞。數到一百多的時候，他放棄了。太多了，數不清。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笑了。
雲蘿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坐下。她的腿越來越不好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還是堅持每天上來看看。她坐在那塊平坦的石頭上，喘了一會兒氣，才緩過來。
“數什麼呢？”
“花苞。”蜚指著那些鼓鼓的小東西，“好多，數不清。”
雲蘿看著那些花苞，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見那些粉紅色的影子，一團一團的，掛在枝頭。
“今年開得比去年好。”
蜚點點頭：“我每天都來澆水，施肥，捉蟲子。去年秋天還埋了好多落葉在根底下。”
雲蘿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這個孩子，做什麼都認真。小時候認真，長大了更認真。
“你是個好園丁。”
蜚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蹲在雲蘿身邊，靠著她，兩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那些花苞一天一天變大，一天一天變粉。
那天下午，陸昭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張桌子，擺上茶水點心。他老了，搬桌子的時候氣喘籲籲的，蜚趕緊跑過去幫忙。
“春分要喝茶。”陸昭說，“喝春茶，一年都有精神。”
蜚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有點苦，又有點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喝春茶，覺得“還行”。現在他覺得，真好喝。陸昭采的茶，一年比一年好了。
雲岫也端著一杯茶，坐在旁邊慢慢喝著。“陸叔叔，這茶是你自己采的？”
“嗯。山上的野茶，今年剛發的嫩芽。今年雨水好，茶葉格外嫩。”
雲岫點點頭：“好喝。”
李寒衣也端著一杯茶，坐在屋簷下，望著遠處的山巒。她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趙無眠坐在她身邊，也端著一杯茶。兩人就那麼坐著，喝著茶，看著天邊的雲。他們已經這樣坐了很多年了，從黑髮坐到白髮，從年輕坐到老。
蜚喝完茶，又跑回山坡上，去看他的桃樹。他坐在樹下，望著那些花苞，心裡默默算著日子。再過幾天，就會開花了。花開的時候，他要第一個來看。他要看著它們一朵一朵地開，一朵一朵地數，一朵一朵地記住。就像記住每一個春天一樣。
那天晚上，蜚靠在趙無眠身上，望著滿天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夜空，像是有人在上麵撒了一把碎鑽石。
“趙無眠。”
“嗯？”
“春分過了，是不是就暖和了？”
“嗯。白天越來越長，越來越暖和。”
蜚點點頭：“那桃樹很快就要開花了。”
“快了。”
蜚沉默了一會兒：“真好。”
窗外，月光灑滿山穀。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做著什麼好夢。它們在等春風吹過，等陽光灑落，等那個孩子來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