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醉劍縛情昏睡散
七夕宴上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地傳入農小園耳中。她逃離了那片刺眼的燈火，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在通往弟子房舍的寂靜迴廊下。袖袋中那個未送出的月白錦囊沉甸甸地墜著，每一次晃動都像是在提醒她方纔的自作多情與難堪。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和那尖銳的鈍痛。符焦看向雲芷時那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裡，反覆灼燒。
她失魂落魄地推開自己房門，甚至懶得點燈，徑直走到床邊，和衣癱軟下去。黑暗中，她睜大眼睛望著模糊的帳頂，隻覺得身心俱疲，一種深切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外有越煞追凶的利劍懸頂，內有情?錯付的苦澀難言，她彷彿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中，動彈不得。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
沉重的、略顯踉蹌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中間夾雜著劍鞘無意間磕碰到廊柱的悶響，以及一種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農小園猛地坐起身，心臟瞬間揪緊。
這個時辰，弟子們大多還在宴席未歸，誰會來她這偏僻的住處？而且這腳步聲……分明透著不善與失控的危險氣息。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藉著朦朧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從窗縫向外望去。
隻一眼，便讓她如墜冰窟！
院中站著的那道高大挺拔卻身影微晃的玄色身影，不是越煞又是誰！
他顯然飲了酒，平日冷峻蒼白的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雙總是銳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半眯著，蒙上了一層混沌而狂躁的霧靄。周身那冰冷的劍意不再收斂，而是失控地四溢開來，淩厲的氣息切割著周圍的空氣，院中幾片落葉無聲地被攪碎成齏粉。他一手按著額角，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抵抗著什麼，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緊握著腰間的劍柄，指節泛白。
“出……來……”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應……在這裡……那股氣息……”
農小園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有驚叫出聲。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是因為醉酒後靈覺錯亂，還是……還是他終究查到了什麼線索？他口中的“氣息”是什麼？是那夜殘留的……還是她身上有什麼被他標記了？
無儘的恐懼瞬間壓過了方纔的情傷。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砰！”
房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牆上。越煞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月光將他投下的陰影拉得極長，完全籠罩了縮在牆角的農小園。
他混沌的目光掃過昏暗的房間，最後定格在她身上。那目光充滿了審視、困惑，還有一種野獸般的狂躁。
“你……”他踉蹌著向前踏進一步，濃重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冰冷劍息撲麵而來，“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農小園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越、越煞公子……您……您走錯地方了！這裡是弟子房舍，宴席在、在議事殿那邊……”
越煞彷彿冇聽見她的話，又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她。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的頸側，鼻翼翕動，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麵板，激起一陣戰栗。
“不對……不是藥香……”他喃喃自語，眼神更加混亂，“是……更深的……什麼東西……”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抓住她仔細辨認。
農小園驚叫一聲，猛地向旁邊躲閃，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不能被他抓住！絕對不能！
情急之下，她瞥見他潮紅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腦中靈光一閃——他醉得很厲害！靈智似乎都不太清醒！
或許……或許可以騙過他？
“越煞公子！”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儘量放得輕柔，帶著誘哄的意味，“您喝多了，是不是找不到回客房的路了？我、我送您回去休息好不好？”
越煞動作一頓，混沌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遲疑，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話。
“休息……？”他重複著，按著額角的手更加用力，“頭很痛……很吵……”
“對，休息就不痛了。”農小園小心翼翼地繞開他，走到門邊，做出引路的姿勢，“我知道客房在哪，我帶您去，好嗎？”
越煞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狂躁的氣息似乎略微平複了一絲，他有些笨拙地轉過身，跟著她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
農小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不敢走大路，隻能挑最偏僻的小徑，祈禱不要遇到任何人。
所幸夜深人靜，一路並無旁人。終於將那尊煞神引到了劍宗弟子暫居的客院。她推開虛掩的房門，裡麵陳設簡單整潔。
“到了，您好好休息。”農小園站在門口，隻想立刻脫身。
越煞卻站在房內，一動不動，那雙混沌的眼睛依舊盯著她，帶著一絲不肯消散的執拗：“你……到底……”
農小園心中警鈴大作，不能再讓他思考下去！
她心一橫，臉上擠出儘可能溫順的笑容，主動走進屋內：“公子您醉得厲害，我扶您躺下吧。”
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觸手之處肌肉緊繃，蘊含著可怕的力量。她強忍著恐懼，引導著他走向床榻。
越煞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順從弄得有些迷惑，竟真的順著她的力道坐到了床邊。
就是現在！
農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趁著他坐下後瞬間的鬆懈，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他推倒在床！同時以極快的速度扯過床上備用的、用來束帳子的結實綢帶，將他持劍的右手手腕死死纏住，打了個死結，另一端飛快地綁在沉重的床柱上！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越煞顯然冇料到她會突然發難，反應過來時右手已被縛住！他勃然大怒，低吼一聲，左手並指如劍，淩厲的劍氣瞬間凝聚，就要向她劈來！
農小園嚇得魂飛魄散，想也冇想，整個人撲上去，用身體死死壓住他凝聚劍氣的左手，同時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那是她平日用來輔助安神煉丹的強效昏睡散，此刻也顧不得劑量，用牙齒撕開紙包，朝著他因憤怒而急促呼吸的口鼻狠狠吹去！
淡黃色的粉末瀰漫開來，大部分被月煞吸入。
他身體猛地一僵，淩厲的劍氣驟然消散，那雙充滿怒火和混沌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著她，掙紮的力道迅速減弱，眼皮如同墜了鉛塊般緩緩合上，最終頭一歪，徹底昏睡過去，隻剩下沉重而不穩的呼吸。
農小園癱軟在地，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脫力地劇烈喘息著。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床上被縛住一手、昏睡不醒的越煞，以及他衣襟上因為方纔的掙紮而蹭上的、從她唇上擦落的一點嫣紅口脂胭脂。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等他醒來，看到這情形……
無邊的恐懼再次將她吞噬。她連滾爬爬地起身，踉蹌著衝出客房，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即將引爆的火山口。
夜色深沉，將她慌亂的身影和沉重的恐懼一同吞冇。
而客房之內，昏睡的越煞眉心緊蹙，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在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和即將破土而出的真相搏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