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地脈裂隙
卯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霧隱村的晨霧還未完全甦醒,三人已在村口石碑旁集結。
石伯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昨日的粗布衣,而是套上了陳舊的皮甲,腰間掛著獵叉和幾個鼓囊囊的皮囊。他的白髮梳理整齊,在晨風中微微拂動,整個人透出一種久違的肅穆。
“這是三十年前村裡集資置辦的獵裝。”他見李寒衣打量,主動解釋,“本打算組織青壯進山獵虎,後來虎患自行消退,就一直閒置。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穿上它。”
陸昭揹著一個碩大的包袱,裡麵裝著石伯準備的五日乾糧、清水、火折、繩索以及各種進出山林所需的雜物。他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早已遺失在毒林中,此刻穿著一身從村裡借來的粗布短褐,倒顯得精神許多。
趙無眠依舊是一襲深衣,外罩半舊青衫,衣角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經過一夜調息,他體內那股力量已穩定許多,紫金紋路隱入麵板深處,隻在運功時纔會浮現。此刻他負手而立,目光望向東北方向連綿的山巒,神情平靜。
李寒衣站在他身側,軟劍係在腰間,暗器囊藏在袖中。她打量著這個即將啟程的隊伍——一個經驗豐富但從未踏足毒林的老人,一個武功低微卻心懷感激的年輕人,一個身懷劇毒之力的共生者,以及她自己。
奇怪的組合。但奇怪並不代表不可行。
“出發吧。”她說。
四道身影離開石碑,沿著乾涸的河床向東北方向行進。
清晨的河穀靜謐安詳。溪水早已斷流多年,河床上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兩岸是低矮的灌木叢,偶爾有幾隻不知名的鳥雀驚起,撲棱棱飛向遠處。
石伯走在最前麵。他雖然年過六旬,腳力卻不輸年輕人,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紮實。手中的獵叉不時撥開擋路的藤蔓,偶爾停下來辨認方向。
“這條路我年輕時走過幾次。”他邊走邊說,“沿著河床一直往東北,會經過一片亂石崗,翻過兩座山梁,就能看到瘴氣牆的邊緣。”
“要走多久?”陸昭問。
“正常腳程,半日。”石伯頓了頓,“但那是三十年前的路,現在毒林擴張,瘴氣牆的位置可能變了。”
李寒衣抬頭望向遠方。天邊那片山巒的輪廓清晰可見,但在山與天相接處,隱隱有一抹淡紫色的氤氳——那是瘴氣牆的顏色,比他們三天前離開時似乎又近了一些。
一個時辰後,河穀逐漸收窄,兩岸的山坡越來越陡峭。鵝卵石被嶙峋的亂石取代,行進變得艱難起來。
“亂石崗到了。”石伯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片犬牙交錯的巨石陣,“穿過去,翻過前麵那道山梁,就是瘴氣牆。”
趙無眠抬眼望去。亂石崗約莫三裡縱深,遍地都是大小不一的岩石,有些高達數丈,有些隻及人膝。石縫間長著稀疏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偶爾能看見動物留下的糞便。
他的目光越過亂石崗,落在遠處那道山梁上。山梁背後,淡紫色的瘴氣正緩緩翻湧,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等等。”他突然開口。
三人停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山梁上,有幾個細小的黑點在移動。
“人?”陸昭眯起眼。
“不止。”趙無眠的感知比肉眼更敏銳,“十二人,分三組,正在沿山梁搜尋。”
李寒衣心中一凜。毒心教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
“他們可能在找進入瘴氣牆的路徑。”石伯壓低聲音,“十二個人不算多,但山梁上視野開闊,我們繞不過去。”
“那就等。”李寒衣說,“他們不會一直守在原地。”
四人退入亂石崗深處,找了一處隱蔽的岩縫暫避。岩縫狹窄幽深,僅容兩人並排擠坐,但勝在隱蔽,從外麵完全看不出痕跡。
時間緩慢流逝。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陸昭最先忍不住,小聲問:“會不會是衝著我們來的?”
“不確定。”趙無眠閉著眼睛,似乎在感知什麼,“但他們身上的氣息……與那五個麵具人相似。是同一種功法。”
李寒衣沉吟片刻:“如果隻是搜尋路徑,不需要十二個人。他們可能在佈防,防止有人進入,也防止有人……出來。”
“出來?”陸昭一愣,“誰會從毒林裡出來?”
冇有人回答。但答案其實很明顯——那五個失蹤的赤蛇堂精銳,如果還活著,本該從毒林裡出來。毒心教等了三天,等到的隻是三具被毒林反噬的屍體。他們必須派人進去查探,也必須在外麵佈防,防止任何知道真相的人離開。
“再等一個時辰。”趙無眠做出決定,“如果他們不撤,我們就趁夜行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岩縫外突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四人瞬間警覺。李寒衣握緊劍柄,趙無眠屏住呼吸,石伯將獵叉橫在胸前,陸昭縮在最深處不敢動彈。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人,至少三個。他們似乎在亂石崗中搜尋,走走停停,偶爾傳來低聲交談。
“……這邊冇有。”
“繼續找,宗主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那三個人的死狀……咱們真要進去?”
“廢話少說。祝堂主有令,找到那五人的下落,重賞千金;找到那個共生者,直接擢升護法。”
聲音漸行漸遠。四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但就在這時,岩縫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咦。
“這裡有腳印。”
李寒衣心頭一緊。該死。剛纔進來時太過匆忙,冇有仔細清理痕跡。
“新鮮的。”另一個聲音說,“踩斷的草莖還冇乾。人就在附近。”
腳步聲迅速分散,向岩縫包圍過來。
冇有退路了。岩縫隻有一條出路,外麵至少三個敵人,而且隨時可能召喚更多增援。
李寒衣看向趙無眠。他微微點頭,手臂上的紫金紋路已經開始浮現。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亂石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獸吼。
那聲音低沉雄渾,帶著某種原始而狂暴的力量,震得岩石都在微微顫抖。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彷彿有什麼巨大的生物正在狂奔而來。
“什麼東西?!”
“不知道,快撤!”
外麵的毒心教眾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腳步聲迅速遠去。但緊接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寂靜,然後是骨骼碎裂的可怕聲響,再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岩縫內的四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許久,趙無眠低聲道:“走了。”
他率先探出岩縫。外麵空空蕩蕩,隻有亂石間散落著幾片破碎的衣物和暗紅色的血跡。三個毒心教眾已經不見蹤影,隻有一條粗大的拖痕延伸向亂石崗深處,儘頭消失在巨石陰影中。
“是什麼東西?”陸昭臉色慘白。
趙無眠蹲下,仔細觀察拖痕邊緣。泥土中有幾枚巨大的爪印,每一枚都有成人手掌大小,深陷土中。爪印周圍,殘留著淡淡的紫黑色痕跡——那是毒林生物特有的氣息。
“毒鱗獸?”李寒衣問。
“不像。”趙無眠搖頭,“毒鱗獸的爪印冇這麼大,而且它們是群居,不會單獨行動。”
石伯走過來,看著那些爪印,臉色變得極其凝重:“是‘山魈’。”
“山魈?”陸昭一愣,“那不是傳說中的東西嗎?”
“傳說不一定是假的。”石伯沉聲道,“霧隱村有老人說過,毒林深處有一種巨獸,形如猿猴,力大無窮,能生撕虎豹。它們很少出現在毒林邊緣,但如果出現了……”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毒林在擴張,不僅瘴氣牆在變薄,裡麵的生物也在向外移動。那三個毒心教眾不過是運氣不好,撞上了正在探路的山魈。
“走。”趙無眠當機立斷,“趁那些毒心教的人還冇反應過來,翻過山梁。”
四人不再耽擱,繞過血跡斑斑的亂石,快速向山梁方向奔去。
翻過山梁時,天色已經黃昏。
瘴氣牆就在眼前,與三天前離開時相比,確實有了明顯的變化——淡紫色的霧氣比之前更加濃鬱,翻湧得也更加劇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掙紮。霧氣邊緣已經向前推進了數十丈,吞噬了原本屬於山梁的草木,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死亡地帶。
“入口在哪?”石伯問。
趙無眠閉目感知。源毒之心的呼喚比之前更加微弱,但那股與自己體內的共生力量仍然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絡。他順著感知的方向移動,最終在一處岩壁前停下。
“這裡。”
岩壁看起來與其他地方無異,長滿青苔和藤蔓。但當他伸手觸碰時,手掌竟然直接穿過了岩壁——那隻是瘴氣凝聚成的幻象。
“跟緊我。”趙無眠率先踏入紫霧。
石伯深吸一口氣,握緊獵叉,緊隨其後。陸昭咬了咬牙,閉著眼睛衝進去。李寒衣最後進入,手中扣著三枚銀針,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瘴氣牆內的一切與三天前彆無二致——能見度極低,地麵鬆軟,空氣中瀰漫著奇異的壓力。但趙無眠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壓力比之前弱了許多,彷彿某種一直存在的約束正在緩慢消解。
他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前進,偶爾停下來感知方向。身後三人手拉著手,沉默地跟隨。
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前方的霧氣突然變淡。
他們穿過了瘴氣牆。
眼前是熟悉的毒林——扭曲的怪樹,遮天蔽日的藤蔓,腐殖質覆蓋的地麵。但與三天前不同的是,這裡異常安靜,冇有任何生物活動的痕跡。連那些無處不在的毒蟲都不見蹤影。
“不對勁。”李寒衣低聲道,“太安靜了。”
趙無眠點頭。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中殘留著淡淡的能量波動——不是源毒之心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力量。
“這裡發生過戰鬥。”他說,“而且就在不久前。”
四人繼續前進,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莫先生的石室方向移動。沿途的景象讓他們越來越心驚——到處是折斷的樹木,翻起的泥土,以及散落的毒鱗獸屍體。那些屍體有的被撕裂,有的被某種力量腐蝕成一灘黑水,有的身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咬痕,死狀極其淒慘。
“是山魈。”石伯指著其中一具屍體上的爪印,“和外麵那些爪印一樣。”
趙無眠加快腳步。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石室所在的土丘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停住了腳步。
土丘已經完全坍塌,亂石和泥土傾瀉而下,掩埋了曾經存在的洞口。石室周圍的樹木全部折斷,地麵佈滿深深的溝壑和爪痕,彷彿有一場慘烈的大戰在此發生。最觸目驚心的是,土丘頂部插著一根斷裂的石柱——那是莫先生曾經用來標記方向的信物,此刻已經斷成兩截,斜插在廢墟中。
“莫先生……”陸昭喃喃道。
趙無眠躍上廢墟,開始挖掘。李寒衣和石伯緊隨其後,三人徒手扒開亂石,顧不得石塊割破手掌。
大約挖了半丈深,趙無眠的手觸碰到一截衣角。
他心頭一緊,加快挖掘。很快,莫先生的身體露了出來——他蜷縮在廢墟深處,渾身是血,胸口那道舊傷已經重新裂開,鮮血浸透了衣袍。但讓趙無眠稍微鬆口氣的是,他還有呼吸,雖然微弱,卻頑強地維持著。
“前輩。”趙無眠輕輕扶起他,從懷中取出傷藥。
莫先生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趙無眠,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你……來了。”他的聲音極其虛弱,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是誰?”
莫先生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多說。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廢墟更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塊被碎石掩埋的石板。
趙無眠讓李寒衣照顧莫先生,自己走過去,扒開碎石,將石板取出。石板約莫兩尺見方,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莫先生的字跡。
“這是我……十五年來的記錄。”莫先生喘息著說,“關於源毒之心,關於地脈,關於……那個洞穴。”
他咳出一口血沫:“我找到了。阿九的圖冇錯,那個洞穴真的存在。但我進不去。”
“為什麼?”
“因為……”莫先生的聲音越來越低,“它已經……被佔領了。”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陷入昏迷。
趙無眠抱起他,轉向李寒衣:“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他療傷。”
李寒衣環顧四周。石室已毀,毒林危機四伏,唯一可能的安全地點——
她看向來路的方向。瘴氣牆外,那些毒心教的人可能還在搜尋。但牆內,他們已經冇有退路。
“霧隱村。”石伯突然開口,“帶回村子養傷。老頭子認識幾個懂草藥的老人,雖然治不了重傷,但續命總是可以的。”
冇有更好的選擇。四人輪流揹著莫先生,沿著來路向瘴氣牆返回。
夜幕降臨,毒林變得更加危險。無數夜行生物開始活動,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嘶鳴和吼叫。趙無眠全力釋放共生者的氣息,試圖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獵食者。效果有限,但足以讓他們勉強通過。
穿過瘴氣牆時,莫先生突然清醒了片刻。
他抓住趙無眠的手,聲音極其虛弱,卻異常清晰:
“那個東西……它已經活了很久……比源毒之心更久……它在等什麼……等……”
話未說完,他再次陷入昏迷。
趙無眠握緊他的手,一言不發,加快了腳步。
月光下,四道身影穿過亂石崗,翻過山梁,沿著乾涸的河床向霧隱村的方向疾行。身後,淡紫色的瘴氣牆在夜色中緩緩翻湧,如同一隻睜開的巨眼,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