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劍心映月
夜色如墨,寒潭畔的霧氣卻未完全散去,繚繞在琅嬛劍尊周身,將他襯得如同九天墜落的仙人。他手中長劍嗡鳴,劍尖直指周小園眉心,可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竟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色與困惑。
“為何不躲?”他的聲音比潭水更冷三分,卻壓不住一絲極細微的顫。
周小園跌坐於地,肩頭血色蔓延,如同雪地裡驟然綻開的紅梅。她仰著頭,臉上不見懼色,反勾起一抹極淡、極澀的笑,映著清冷月華,竟有幾分破碎的淒豔。
“劍尊若要取我性命,何需理由?”她嗓音微啞,字字卻清晰,“我這條命,本就是僥倖偷生。能死在琅嬛劍尊劍下,也算……不枉了。”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散入風裡,卻像一枚最鋒利的針,猝然刺入琅嬛心口最柔軟處。
他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震。眼前這女子,與他記憶中那個或狡黠、或溫柔、或隱忍的身影重重疊疊,卻又模糊難辨。她承認得如此乾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然,反倒讓他積蓄已久的滔天怒意與殺機,驟然懸停,無處著落。
是了,他一路追緝,恨她欺瞞,恨她盜取重寶,恨她攪亂一池靜水後翩然遠遁,恨得咬牙切齒,恨得非要以劍鋒問個明白。可當真將她逼至絕境,看到她眼中那潭深不見底的哀寂,所有的“恨”忽然失了根基,隻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你……”他喉頭滾動,竟問不出下一句。
傅羅衣卻輕輕咳了一聲,肩頭的傷讓她蹙緊了眉,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語氣卻依舊平靜得可怕:“劍尊追尋的,是丟失的聖物,還是一個……答案?”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如洗,直直望入他眼底,“若為聖物,它就在我懷中,劍尊可取回。若為答案……”
她頓了頓,笑意愈深,也愈苦:“我怕我給不起,劍尊也……未必真想聽。”
琅嬛劍尊心頭巨震。她竟再次看穿了他。是啊,他追的究竟是什麼?是那件死物,還是這個屢次突破他心防、讓他方寸大亂的女子?
就在他心神搖曳的刹那,周小園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決絕。她猛地抬手,並非格擋,而是不顧一切地拍向地麵!轟然一聲,並非攻擊,而是借力!她身下那片看似堅實的泥地竟應聲塌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濃鬱的陰煞之氣撲麵而來!
“陰煞地脈?!”琅嬛劍尊麵色倏變,下意識收劍前掠欲抓住她。他萬萬冇想到,她竟如此決絕,寧可投身這凶險萬分的絕地!
周小園的身影已如斷蝶般向下墜去,唯有最後一句歎息般的話語,混合著洶湧而出的地脈陰風,送入他耳中:“琅嬛……彆再追了……”
劍尖停留在他指尖前半寸,徒勞地劃過空氣。琅嬛劍尊僵立在突然出現的深淵邊緣,袍袖被激盪的煞氣颳得獵作響。他低頭,看著那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身影,又猛地抬頭望向天邊那輪孤寂的冷月。
胸腔之中,那股熟悉的、尖銳的刺痛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不是傷勢作祟,而是一種更深刻、更洶湧的浪潮,幾乎要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冰冷徹底淹冇。
寒潭依舊冷寂,霧氣重新聚攏,彷彿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唯有地上殘留的一灘鮮紅,和那個深不見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無聲地證明著那個女子的存在與決絕離去。
長劍緩緩垂落,劍身映照出他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摻雜著震驚、慍怒、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解讀出的……恐慌的複雜情緒。
她寧可跳入十死無生的陰煞地脈,也不願……死在他劍下,或被他擒回?
這個認知,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
夜風吹起他散落的墨發,他立於深淵之畔,久久未動,彷彿化作了一尊迷失方向的玉雕。
寂靜裡,唯餘心潮,澎湃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