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熔火走廊
離開迴音壁的橘紅微光與溫暖乾燥,踏入那條向上的狹窄通道不過數十步,周遭環境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消失的是那令人安心的乾燥。空氣驟然變得悶熱而潮濕,帶著濃烈的硫磺、硝石和某種金屬熔鍊後的焦糊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粗糙的沙粒刮過喉嚨。石壁上的橘紅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不穩定、跳躍閃爍的暗紅色輝光,彷彿來自下方極深處永不熄滅的地火。溫度急劇升高,僅僅是站在通道口,便有滾滾熱浪撲麵而來,讓剛剛被迴音壁力量修複些許的沈醉和林晚,瞬間汗如雨下,單薄的濕衣轉眼又被汗水浸透。
通道本身也變得陡峭崎嶇,腳下的岩石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尖銳嶙峋、佈滿蜂窩狀孔洞的黑色火山岩,踩上去發出咯吱的碎裂聲,熱度透過破爛的鞋底炙烤著腳掌。兩側的岩壁同樣粗糙,許多地方可以看到凝固的、如同黑色瀝青般的岩漿流痕跡,一些裂縫中甚至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散發出更加灼人的熱力。
這就是靈念地圖上標示的“熔火走廊”?沈醉的心沉了沉。看這情形,恐怕真的是古道先民利用或改造過的、深入地熱區域的路徑,如今雖已沉寂(冇有流淌的岩漿),但殘留的高溫和惡劣環境,足以致命。難怪靈念說這裡已被“墟力汙染、怪物盤踞”,如此極端的環境,本就容易滋生異變。
“能走嗎?”沈醉回頭看向林晚。她本就虛弱,臉色被熱浪蒸得通紅,呼吸急促,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停滑落。
林晚咬著下唇,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能。”
冇有選擇。這是通往“淨濁交界”夾縫的必經之路。
沈醉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率先踏入那灼熱的通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接近一個巨大的火爐。汗水模糊了視線,喉嚨乾渴得如同火燒,吸入的空氣滾燙,灼燒著肺葉。更可怕的是,隨著深入,空氣中開始飄散起一種淡淡的、帶著甜腥和焦臭的古怪氣味,與硫磺味混合,令人聞之作嘔。
通道並非一路向上,而是蜿蜒曲折,時而陡升,時而平緩,有時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滾燙的岩壁。沈醉不得不時常停下來,用短刃在灼熱的岩石上鑿出淺淺的凹痕,以供林晚借力。他自己的手掌很快被燙出水泡,又磨破,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帶來鑽心的疼痛。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傳來潺潺的流水聲,在這灼熱死寂的環境裡格外突兀。轉過一個彎道,眼前景象讓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通道在此變得寬闊,形成一個小小的洞廳。洞廳中央,有一條僅兩尺來寬、冒著騰騰白色蒸汽的暗紅色“溪流”緩緩流淌!溪水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紅色,如同稀釋的岩漿,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和刺鼻的硫磺氣味。而在“溪流”的兩岸,散落著一些慘白色的、形態怪異的骨骼,有的大如牛犢,有的細如蛇蠍,都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灼燒和腐蝕後的扭曲模樣,顯然都是誤入此地的生物(或怪物)留下的遺骸。
“小心,彆碰那水!”沈醉低聲道。那暗紅色的“溪流”散發出的高溫,隔著數丈遠都讓人麵板刺痛。
他們貼著灼熱的岩壁,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條死亡溪流。就在即將通過洞廳時,林晚腳下忽然一滑,踩到了一塊鬆動的、被高溫烤得酥脆的黑色岩石!
“哢嚓!”岩石碎裂,林晚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旁邊歪倒!而旁邊不遠處,正是那條暗紅色的滾燙“溪流”!
“晚兒!”沈醉目眥欲裂,想也不想,閃電般伸出手臂,一把抓住林晚的胳膊,將她猛地拽了回來!他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腳下不穩,向後踉蹌,眼看就要撞上身後尖銳的岩壁!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條原本緩緩流淌的暗紅色“溪流”中,靠近他們這一側的粘稠液體,毫無征兆地向上“隆起”!彷彿有什麼東西潛伏在水下,被他們的動靜驚擾,驟然暴起!
“嘩啦!”
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如同活物般炸開,一個猙獰的頭顱猛地從“溪流”中探出!那頭顱足有臉盆大小,覆蓋著暗紅色的、流淌著粘液的甲殼,形狀如同放大了無數倍的、冇有眼睛的蠕蟲口器,佈滿了一圈圈向內旋轉的、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鋒利骨齒!口器大張,一股混合著硫磺、腐肉和劇毒的灼熱氣息,如同實質般噴吐出來,直襲沈醉的麵門!
沈醉剛剛穩住身形,根本來不及閃避!危急關頭,他隻能猛地向後仰頭,同時將手中一直握著的短刃,狠狠刺向那怪物探出的口器邊緣!
“嗤——!”
短刃刺入甲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如同刺進了燒紅的鐵皮!一股暗綠色、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液體從傷口處濺射出來!
怪物吃痛,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彷彿金屬摩擦的嘶鳴,口器猛地一甩,將沈醉連人帶刀狠狠甩向旁邊的岩壁!同時,它那潛伏在“溪流”下的龐大身軀也開始劇烈扭動,更多的粘稠液體被攪動飛濺!
“沈醉!”林晚尖叫。
沈醉重重撞在滾燙的岩壁上,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強忍著劇痛和暈眩,就地一滾,躲開了怪物緊隨其後抽打過來的、佈滿骨刺的粗壯軀體末端!
“離開這裡!快!”沈醉嘶聲吼道,一把拉起驚呆的林晚,不顧一切地朝著洞廳另一端的通道口衝去!
那怪物似乎因為身軀龐大(大部分仍藏在“溪流”中)和高溫環境的限製,並未立刻追擊,隻是發出憤怒的嘶鳴,攪動著暗紅色的粘液,將灼熱的氣息和有毒的液體噴濺得到處都是。
兩人連滾爬爬地衝進通道,又發足狂奔了數十丈,直到身後那怪物的嘶鳴和灼熱氣息幾乎聽不見、感覺不到,纔敢停下來,背靠著依舊滾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汗水早已流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水的虛脫感。沈醉檢查了一下自己,剛纔的撞擊讓肩背的刀傷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衣衫。左手剛纔抓握滾燙岩石和格擋時,更是皮開肉綻,一片焦黑紅腫。而最麻煩的是,剛纔怪物濺出的暗綠色粘液,有幾滴落在了他的手臂和脖頸上,麵板立刻傳來火燒火燎的刺痛,並且開始紅腫、起泡,顯然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毒性!
林晚的狀況稍好,隻是驚嚇過度和體力透支,但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那……那是什麼東西?”林晚聲音發顫。
“不知道……可能是被‘墟’力汙染、適應了這裡高溫環境的某種怪物。”沈醉忍著劇痛,用短刃小心颳去手臂上被腐蝕的麵板和粘液殘留,又從懷中取出老者給的藥包,找了幾片具有清涼解毒效果的葉子嚼爛敷上。灼痛感稍有緩解,但毒素顯然已經滲入。
他們不敢在此久留。稍作喘息和處理傷口後,便繼續前行。接下來的路途更加艱難,不僅要對抗高溫和脫水,還要時刻警惕可能從任何角落、甚至岩漿縫隙中冒出來的、被“墟”力扭曲的怪物。
他們又遭遇了幾次襲擊。一次是從頭頂岩縫中垂下的、如同燒焦藤蔓般的觸鬚,末端生有吸盤,試圖纏繞他們的脖頸;一次是從側麵突然噴出的、帶著毒性的高溫蒸汽;還有一次,他們甚至看到遠處的熔岩裂縫中,有數隻體型較小、但動作異常迅捷的、彷彿由燃燒的炭塊和熔岩碎片構成的蜥蜴狀生物一閃而過,猩紅的眼睛在暗紅光芒中格外滲人。
每一次遭遇,都消耗著他們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和意誌。沈醉靠著迴音壁短暫灌注的力量和老者的草藥強撐,林晚則全憑一股不肯拖累沈醉的意念在支撐。
不知在灼熱、危險、令人窒息的“熔火走廊”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
灼熱的暗紅色光芒開始減弱,溫度也有所下降。空氣中的硫磺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冷、帶著腐朽和鐵鏽的氣味——與“死霧嶺”外圍的灰白霧氣有些相似,卻更加凝實、更加……具有壓迫感。
通道開始變得開闊,最終,他們走出了狹窄灼熱的岩道,踏入了一片……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詭異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被遺棄的、半坍塌的地下宮殿廢墟。高聳的、斷裂的石柱支撐著部分尚未完全垮塌的穹頂,地麵上散落著巨大的、刻滿扭曲符文的石板碎塊。空間的一半,被一種不斷翻滾、如同活物般的、暗沉沉的灰黑色霧氣所充斥,那霧氣冰冷、粘稠,散發出強烈的腐朽與怨恨氣息,正是“墟濁”之氣!而空間的另一半,則籠罩著一層稀薄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淡金色光暈,光暈下,空氣相對清新乾燥,帶著一絲迴音壁般的溫暖殘留——這是被極度稀釋的“淨”之氣息。
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這裡形成了涇渭分明卻又彼此瘋狂侵蝕的邊界線,如同兩軍對壘的戰場前沿。邊界處能量劇烈衝突、湮滅,發出低沉的、如同無數細碎玻璃摩擦的滋滋聲,偶爾爆發出細小的、或灰黑或淡金色的能量火花。
淨濁交界!
他們終於抵達了靈念指引和地圖示示的、守鑰人所在的“夾縫”區域邊緣!
然而,眼前這景象,比他們想象中更加凶險、更加……令人絕望。
那翻滾的灰黑色“墟濁”霧氣,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瀰漫了大部分空間。僅存的、散發著淡金色光暈的“淨”之區域,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被擠壓在廢墟的一角,範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縮小、黯淡。
而在那片稀薄的淡金色光暈深處,廢墟最內側的角落,隱約可以看到一座極其簡陋的、由灰白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小小石屋。石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歪斜,但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影?
人影背對著他們,麵朝那洶湧翻滾的灰黑色霧海,一動不動,如同亙古以來便存在於此的一尊石像。她(從身形判斷)穿著式樣簡單古舊的灰色布裙,長髮披散,身形單薄。
是……守鑰人?
沈醉和林晚站在通道出口,望著那片能量衝突的死亡邊界和邊界後那渺小卻堅韌的淡金色光暈,以及光暈中那孤獨守望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曆經九死一生,他們終於找到了目標。
但如何穿過眼前這片“淨濁交界”的能量衝突地帶,抵達那看似近在咫尺、實則危機四伏的石屋?
而那位孤獨的守鑰人,又是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