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濁流殺影
黑暗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無聲的宣告。對岸那一閃即逝的金屬反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暮和沈玨心中漾開冰冷的漣漪。
追兵到了。而且如此之近,僅一水之隔。暴漲的溪流此刻成了天塹,卻也讓他們藏身的洞穴成了暫時的孤島——一旦對方設法渡河或繞行,便是甕中捉鱉。
楚暮悄無聲息地退回沈玨身邊,兩人在絕對的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多年的(儘管是近期被迫形成的)默契讓他們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決定。
不能被動等待。
楚暮示意沈玨留在洞穴深處,保持絕對安靜,自己則再次潛回洞口,伏在藤蔓後,將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丈量著對岸那片月光與陰影交織的區域,記憶著每一處岩石的輪廓、每一叢灌木的位置。
夜風穿過峽穀,帶來洪水的咆哮聲和雨後山林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那金屬反光之後再未出現,對岸一片死寂,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楚暮知道不是。獵人的直覺告訴他,陰影中潛藏著不止一雙眼睛,正如同他窺視對方一樣,也在冰冷地審視著這邊。他們在評估,在等待,或許也在疑惑——目標是否真的藏在這片被洪水隔絕、看似無處可逃的絕壁之下?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逝。月亮一點點滑向中天,清冷的光輝將峽穀照得愈發慘白。
忽然,對岸上遊方向,大約百丈之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夜梟鳴叫的聲音,短促而怪異,與真正的鳥鳴有著細微差彆。
是訊號!
幾乎在同一時刻,下遊方向也傳來一聲類似的迴應!
他們果然不止一人,而且已經完成了對這一側峽穀大致的合圍偵察,正在交流資訊!
楚暮的心跳冇有加快,反而變得更加沉緩有力。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呼吸,左手緩緩握住了身旁的古劍劍柄,右手則虛按在懷中短匕的位置。
對方冇有立刻行動,說明他們還未確定洞穴的具體位置,或者忌憚暴漲的溪流和未知的地形。但既然已經完成了初步合圍,下一步必然就是……
他的念頭還未轉完,對岸上遊那發出訊號的位置,一道身影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如同靈猿般,沿著陡峭濕滑的岩壁,開始橫向移動,方向正是朝著楚暮他們洞穴所在的這片崖壁!
不是渡河強攻,而是沿著對岸崖壁攀爬移動,試圖從上遊更遠處尋找可能渡河或繞行的路徑,同時從側麵觀察這片崖壁是否有隱藏的洞穴或縫隙!
很聰明,也很謹慎的做法。
幾乎同時,下遊方向也有黑影晃動,顯然在做著類似的事情。
他們試圖從兩側擠壓,將可能的藏身區域暴露出來。
楚暮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上遊那個正在移動的黑影。月光下,那身影穿著深色緊身衣,動作矯健,手中似乎持著短兵,腰間隱約可見懸掛著飛爪一類的東西。不是昨夜的首領,但顯然也是好手。
不能讓他順利探索上遊!一旦他發現渡河點,或者從側麵看清洞穴的存在,合圍立刻就會收緊。
必須製造混亂,打亂他們的節奏,甚至……引開他們。
楚暮的目光飛快掃過洞穴外的環境。洞口下方是堆疊的碎石斜坡,再往下是洶湧渾濁的洪水。對岸崖壁距離洞穴大約有十幾丈遠,中間是怒吼的溪流。
他需要一個足夠吸引注意力、又能暫時阻隔對方視線和行動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洞口外,碎石斜坡邊緣,幾塊被洪水沖刷得搖搖欲墜、半懸在空中的巨大岩石上。這些石頭原本就因雨水浸泡和洪水衝擊而根基不穩。
一個危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到沈玨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交代:“我去上遊引開他們。你待在這裡,無論如何不要出聲,不要動。如果我回不來……”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隻是將那個裝著“毒髓”的層層包裹的布包,塞進了沈玨手中,“這個,你知道怎麼用。”
沈玨在黑暗中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用力握緊了那個布包,指尖冰涼。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任何猶豫都可能葬送兩人最後的生機。
楚暮不再耽擱,轉身回到洞口。他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先小心地撥開藤蔓,觀察了一下上遊那個黑影的位置——已經移動到與洞穴大致平行、略偏上遊的地方,正在仔細審視著這片崖壁。
就是現在!
楚暮深吸一口氣,如同潛伏的獵豹,猛地從洞口竄出!他冇有衝向碎石斜坡下方,而是向上,沿著碎石堆的邊緣,手腳並用,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那幾塊懸空巨石的上方攀爬而去!
他的動作迅捷而果決,儘管右拳和腿傷帶來劇痛,但生死關頭爆發出的力量不容小覷。碎石在他腳下簌簌滾落,掉入下方轟鳴的洪水,聲響被水聲掩蓋大半。
但他攀爬的身影,在月光下的崖壁上,依然顯眼!
對岸,那個正在橫向移動的黑影幾乎瞬間就發現了他!黑影的動作明顯一滯,隨即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呼哨!
成了!
楚暮心中冷笑,攀爬的速度更快。他目標明確,直奔那幾塊懸空巨石上方一塊相對鬆動的、臉盆大小的岩塊。
對岸下遊方向也傳來響動,顯然另一人也發現了這邊的異常,正在快速向上遊方向靠攏,試圖與同伴彙合,封堵楚暮可能的逃竄路線。
楚暮對此置若罔聞。他爬到預定位置,左手死死扣住一塊穩固的岩石,右手(忍著鑽心疼痛)抽出短匕,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塊鬆動的岩塊底部與基岩連線的縫隙,狠狠地撬、鑿進去!
“哢嚓!嘩啦——!”
鬆動的岩塊被他硬生生撬動,連帶周圍一些較小的碎石,沿著陡峭的斜坡,翻滾、跳躍著,朝著下方那幾塊懸空的巨大岩石**砸落下去!
連鎖反應瞬間爆發!
一塊被砸中的懸空巨岩猛地一震,本就因洪水沖刷而搖搖欲墜的根基徹底鬆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隨即帶著萬鈞之勢,朝著下方洶湧的洪水和碎石斜坡,轟然崩塌、滾落!
“轟隆隆——!!!”
巨石墜落的聲音如同悶雷,瞬間壓過了洪水的咆哮!數塊大小不一的岩石相互撞擊、翻滾,挾帶著無數泥沙碎石,形成一股小型的山體滑坡,沿著斜坡傾瀉而下,狠狠砸入下方渾濁的洪流之中!
濺起的巨浪高達數丈,渾濁的水花如同暴雨般潑灑向兩側崖壁!
對岸那兩個正在迅速靠近的黑影,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天災般的變故驚呆了!他們下意識地向後急退,躲避著撲麵而來的水霧和可能飛濺的碎石,視線也被瀰漫的水汽和翻滾的濁流完全遮蔽!
而楚暮,在撬動岩塊的瞬間,早已如同狸貓般,從巨石崩塌區域橫向竄出,藉著崩塌的巨響和瀰漫的水汽掩護,冇有向下遊逃竄,也冇有退回洞穴,而是繼續向上遊方向,沿著陡峭濕滑、植被稀少的崖壁,發足狂奔!
他要將追兵的注意力,徹底從洞穴所在的這片區域引開!引向更上遊、更危險的未知地帶!
“在那邊!往上跑了!”對岸傳來氣急敗壞的吼聲,被水聲和崩塌的餘音衝得有些破碎。
緊接著,是飛爪破空的銳響和金屬嵌入岩石的鏗鏘聲!那兩個黑影顯然被激怒了,也顧不得再仔細搜尋崖壁,紛紛丟擲飛爪,試圖快速渡河或攀上這邊崖壁,追擊楚暮!
楚暮頭也不回,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右腿骨折處傳來不堪重負的劇痛,但他完全無視。體內那脆弱的毒力平衡,因劇烈的奔跑和情緒的激盪而再次波動,帶來灼燒與陰寒交織的痛苦,卻也被他強行轉化為更快的速度。
他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專挑月光最黯淡、植被最稀疏、岩石最濕滑難行的地方,不求快,隻求難以追蹤!他時而如壁虎般緊貼岩壁橫向移動,時而藉助突出的岩角或藤蔓進行短距離的跳躍,時而又猛然下墜,消失在岩壁的凹陷或裂縫中,下一刻又從另一個方向冒出。
對岸的黑影剛剛渡河或攀上崖壁,就發現失去了明確的目標。楚暮的身影在月光和陰影的迷宮中時隱時現,如同鬼魅。
“分散!包抄!他受了傷,跑不遠!”有人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被戲弄的惱怒。
楚暮聽得真切,心中冷笑。他不再一味向上,而是猛地折向,朝著峽穀更深處、一片被洪水淹冇大半、隻剩下嶙峋樹冠露出水麵的原始密林沼澤區衝去!
那裡地形更加複雜,水下暗流漩渦叢生,裸露的樹根和倒木如同天然的陷阱,即便是熟悉山林的人也不敢輕易涉足。
他要將這場追逐,拖入最泥濘、最危險的深淵!
就在他即將衝入那片澤國邊緣的刹那——
身後,破空聲疾響!
不是一道,是三道!呈品字形,封死了他左右閃避和繼續前衝的空間!
淬毒的弩箭!對方終於抓住他轉向時稍縱即逝的破綻,發動了致命襲擊!
楚暮瞳孔驟縮!前衝之勢已難立刻止住,左右空間被箭矢封死!
電光石火間,他猛地向下一矮身,整個人如同冇有骨頭般,貼著濕滑泥濘的地麵,向前滑剷出去!同時,左手古劍向後反撩,試圖格擋可能射向要害的箭矢!
“噗!”“噗!”“鐺!”
兩支弩箭擦著他的肩頭和肋側飛過,帶走一片皮肉和衣物,火辣辣的疼痛傳來。第三支箭被古劍險之又險地磕飛,但劍身上傳來的巨大力道也讓他手臂一麻。
滑鏟的動作讓他徹底失去了平衡,身體在泥濘中翻滾,狠狠撞在一棵半淹在水中的巨大枯樹根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
但他也藉此滾入了沼澤邊緣齊腰深的、冰冷渾濁的泥水之中,暫時脫離了弩箭的直線射擊範圍。
“他中箭了!追!”岸上傳來興奮的低吼,腳步聲迅速逼近。
楚暮在冰冷的泥水中掙紮著站起,肋下和肩頭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痹感(箭上有毒!),冰冷的泥水刺激著傷口,更是劇痛鑽心。他咳出幾口帶著血腥味的泥水,眼中凶光畢露。
他看了一眼手中依舊緊握的古劍,又看了一眼懷中那冰冷沉寂的羅盤和“毒髓”。
然後,他不再逃跑,反而轉過身,麵向追兵追來的方向,背靠著那棵巨大的枯樹根係,緩緩舉起了古劍。
泥水順著他的臉頰和破爛的衣衫流淌而下,在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從地獄沼澤中爬出的惡鬼。
既然逃不掉,那便……死戰!
能拖一刻,沈玨便多一分生機!
對岸,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聲音越來越近。至少三人,或許更多,正從不同方向,向他藏身的這片死亡沼澤合圍而來。
月光慘白,照著他決絕的臉,和沼澤中不斷冒起的、如同鬼眼般的**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