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錯影纏魂
池底的黑色石麵光潔如鏡，清晰地映出楚暮因驚疑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和他身後那片死寂的廢墟穹頂。那兩道模糊的古甲人影，如同被驚擾的水中月影，早已消散無蹤。
幻覺？還是這“墟蜃”開始展露其詭異獠牙的征兆？
“莫信所見……”木牌上的警告如同冰錐，刺入楚暮的心臟。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詭異的池子，緊握古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必須立刻回到沈玨身邊！在這個連“真實”都可能崩塌的地方，分開意味著成倍的危險。
他不再猶豫，甚至顧不上傷腿的疼痛，沿著來時的甬道疾步返回。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比來時更加急促，每一次落足都彷彿踏在心臟上。兩旁牆壁上那些模糊的壁畫浮雕，在黯淡冷光下似乎也活了過來，扭曲的線條如同嘲弄的視線，跟隨他的移動。
拱門殘骸就在前方。楚暮一步跨出，回到了最初安置沈玨的那片石板地。
然而——
他猛地刹住腳步，瞳孔驟縮！
沈玨不見了！
那塊他親手鋪著破爛外袍、背靠半截殘牆的石板上，空空如也！隻有外袍皺巴巴地堆在那裡，上麵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清冷氣息。
“沈玨！”楚暮低吼一聲，聲音在廢墟中傳開，卻隻有空洞的迴音。冷汗瞬間佈滿額頭。她傷勢未愈，極度虛弱，怎麼可能自己離開？難道……是這“墟蜃”搞的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四周。石板地上，除了他自己來時的足跡，並冇有其他明顯的腳印——這裡塵土太厚，足跡本就模糊。但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在那半截殘牆的陰影裡，石板與牆壁的接縫處，有一小片灰塵被抹去的痕跡，形狀……像是一個手印，又像是什麼東西被拖拽過的擦痕，指向殘牆後方那更深邃、更黑暗的廢墟深處。
是沈玨醒來後自己爬過去了？還是……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楚暮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順著痕跡的方向追去，古劍橫在身前，全身肌肉緊繃，感官提升到極致。
殘牆後方，是一片更加狼藉的坍塌區。巨大的石塊相互傾軋，形成無數黑暗的縫隙和孔洞，如同巨獸交錯的獠牙。那股淡淡的、屬於沈玨的氣息在這裡變得更加微弱，幾乎難以捕捉，斷斷續續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被廢墟本身的塵埃氣味所掩蓋。
痕跡也在這裡徹底消失了。滿地碎石，無從分辨。
“沈玨！回答我！”楚暮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焦灼。迴應他的，隻有廢墟亙古的沉默，和不知從哪個縫隙裡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彷彿砂礫滾動的窸窣聲。
他咬緊牙關，開始逐一探查那些可能藏人的石縫和孔洞。有些縫隙狹窄得僅容手臂探入，內裡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有些孔洞則較大，但堆滿了碎石和朽木，需要費力清理。每探查一處，心就往下沉一分。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絕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這廢墟如此廣闊，如果沈玨是被某種東西帶走，或者陷入了更深的“墟蜃”幻境，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楚暮幾乎要放棄地毯式搜尋，準備冒險弄出更大動靜或想其他辦法時，他左側前方不遠處，一堆格外高大的亂石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壓抑的悶哼！
是沈玨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楚暮絕不會聽錯！
他精神一振，立刻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背靠一塊巨石，小心地探頭望去。
亂石堆後，是一個相對隱蔽的凹坑。沈玨果然在那裡！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楚暮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沈玨背對著他，蜷縮在凹坑一角，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縫間能看到她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她的喉嚨裡發出極力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或恐懼。而在她身前，距離不到三尺的地方——
站著另一個“沈玨”！
那“人”有著和沈玨一模一樣的容貌、身形，甚至穿著同樣破爛沾滿塵土的衣裙。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深井，隻有一片虛無的灰白。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痛苦蜷縮的沈玨，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的弧度。
更讓楚暮頭皮發麻的是，在那詭異“沈玨”的身後，昏暗的光線中，還影影綽綽地立著幾道模糊的身影——有男有女，服飾古老破敗，麵容同樣空洞，如同劣質的蠟像，無聲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幻象？還是“墟蜃”製造的某種“存在”？
楚暮立刻想起了木牌上的警告——“墟蜃無真”。難道這些是過往闖入者遺留的某種精神印記被扭曲重現？還是針對沈玨心魔產生的幻影？
他看到真正的沈玨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徹底擊垮了心神，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顯然陷入了某種精神崩潰的邊緣。不能再等了！
楚暮深吸一口氣，不再隱藏，猛地從巨石後衝出，古劍直指那個詭異的“沈玨”，厲喝道：“滾開！”
突如其來的聲音和身影，打破了凹坑內死寂的對峙。
那詭異的“沈玨”和它身後幾道模糊身影，齊刷刷地“轉頭”，空洞的“目光”聚焦在楚暮身上。被注視的瞬間，楚暮感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寒意掠過麵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入骨髓，帶著濃烈的惡意與……一絲詭異的“探究”感。
但那些幻影（暫且稱之為幻影）並未攻擊，隻是“看”著。
而真正的沈玨，在聽到楚暮聲音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抱著頭的手緩緩鬆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過了頭。
當她看到楚暮的刹那，楚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原本清冷如霜、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因極致的恐懼和混亂而渙散、放大，裡麵翻湧著楚暮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痛苦、迷茫與……強烈的陌生感。她看著楚暮，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極其恐怖的怪物，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嗬嗬的氣流。
“沈玨！是我！楚暮！”楚暮一邊警惕地盯著那些詭異的幻影，一邊試圖靠近她，聲音放得低沉而急促，“那是假的！是這裡的幻象！看著我！”
“楚……暮？”沈玨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不確定和更深的恐懼，“不……你是……你是他們變的……你想騙我……”她的眼神在楚暮和那個詭異“沈玨”之間瘋狂搖擺，精神顯然處於極度混亂的狀態。
那個詭異的“沈玨”此刻卻動了。它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楚暮，嘴唇開合，發出一種極其古怪的、彷彿砂紙摩擦的、不成調的音節，隨即，又指向痛苦不堪的沈玨，動作充滿了莫名的蠱惑意味。
隨著它的動作，它身後那幾道模糊的古老身影，也開始微微晃動，發出同樣古怪的、意義不明的低語，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神魂動搖的精神噪音，直衝楚暮和沈玨的腦海！
沈玨立刻抱頭慘叫一聲，身體蜷縮得更緊，顯然這聲音對她影響極大。
楚暮也感到頭腦一陣刺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攪動。他猛咬舌尖，劇痛讓他保持清醒，同時，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木牌上提到的“心錨”！什麼是心錨？堅定的意誌？還是……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自己手中緊握的古劍上，又看了看懷中那塊冰冷的淚眼木牌。
這兩樣東西，都來自“外界”，都與這“墟蜃”無關！古劍曾與毒源對抗，木牌記錄了闖入者的警告。它們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這裡的幻象和精神侵蝕？
來不及細想，楚暮猛地將那塊淚眼木牌掏出，高高舉起，對著那些詭異的幻影，同時將古劍橫在身前，對著沈玨再次大喝：“沈玨！看這個！看這把劍！它們來自外麵！是真的！相信我！”
木牌在黯淡光線下，那滴淚眼圖案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古劍雖無清光，但其本身古老沉重的質感，與這廢墟中一切死物截然不同。
沈玨渙散的目光，似乎真的被那木牌和古劍吸引了一瞬，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掙紮和困惑。她看著楚暮焦急而堅定的臉，看著他手中的“異物”，又看了看對麵那表情凝固、眼神空洞的詭異“自己”……
就在她心神劇烈動搖、幻影的低語聲越發尖利刺耳的關頭——
楚暮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冒險的舉動。
他不再試圖用言語說服，而是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無視了那些虎視眈眈的幻影（它們似乎受限於某種規則，並未直接攻擊），一把抓住了沈玨冰冷顫抖的手腕，將那塊淚眼木牌，狠狠塞進了她的掌心！
“握住它！感受它！”楚暮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它是真的！我也是！”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沉寂的、微弱的、與沈玨之間的“毒情聯結”，在此刻兩人肌膚相觸、心神劇烈波動的瞬間，竟然自發地、前所未有地清晰活躍起來！
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一股雖然微弱、卻異常明確的力量波動，順著聯結，從楚暮這邊，帶著他此刻強烈的、要將她從幻境中拉回的意誌，以及古劍和木牌帶來的“真實”觸感，如同清泉般，注入了沈玨混亂不堪、幾乎被幻象淹冇的神魂深處！
“呃啊——！”沈玨發出一聲更加痛苦、卻似乎夾雜著一絲解脫意味的嘶鳴，渾身劇烈一顫，猛地閉上了眼睛！
而那塊淚眼木牌，在被她握緊、接觸到她體溫和靈力的刹那，竟然再次**發燙**！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顯！一股溫和卻堅韌的、與這“墟蜃”死寂氣息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動，如同漣漪般從木牌擴散開來，輕輕拂過沈玨的神魂！
幻影們發出的詭異低語和噪音，在這股漣漪般的波動觸及下，竟然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減弱！
沈玨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轉動，臉上的痛苦和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竭儘全力掙紮的猙獰。幾息之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神雖然依舊佈滿血絲，疲憊不堪，但那份令人心寒的渙散和陌生感已經消失，重新恢複了楚暮所熟悉的、冰冷銳利（儘管虛弱）的清明！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緊握的、微微發燙的淚眼木牌，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神色緊繃的楚暮，最後，目光掃向對麵那個依舊靜靜站立、表情詭異的“自己”，以及它身後那些模糊的古老身影。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變得如冰似鐵。
“幻象……”她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她鬆開了抱住頭的手，撐著地麵，緩緩站起，儘管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那個詭異的“沈玨”和古老幻影們，似乎也感應到了沈玨的“迴歸”，它們空洞的眼神在楚暮、沈玨以及那塊發燙的木牌上停留了片刻，身影開始如同水波般盪漾、模糊，最終，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黯淡的冷光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凹坑內，隻剩下楚暮和沈玨，以及一地冰冷的碎石塵埃。
沈玨脫力般靠在一塊石頭上，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額發。她看著楚暮，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餘悸，有對剛纔陷入幻境的不甘與後怕，也有對楚暮方纔舉動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
“剛纔……多謝。”她最終，隻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冇有解釋自己看到了什麼，經曆了怎樣的幻境。但緊握著淚眼木牌的手，卻微微用力，指節再次泛白。
楚暮也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這才感覺到傷腿處傳來的、因剛纔劇烈動作而加倍的痛楚。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牌上，沉聲道：“是這東西，還有……我們之間的聯絡，起了作用。”他頓了頓，看著沈玨的眼睛，“‘心錨’……或許，就是指這些來自外界、與我們自身緊密相關的‘真實’之物，或者……執念。”
沈玨沉默著，摩挲著木牌上那滴淚眼圖案，又看了看楚暮背上的古劍。她似乎明白了什麼，緩緩點頭。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疑問和威脅依然籠罩。這“墟蜃”的幻象能直擊心神，防不勝防。他們必須儘快找到離開的方法，或者……那未完成的刻字中提到的“鎮匙”。
楚暮將他在平台上發現的刻字內容，以及那池底轉瞬即逝的倒影，告訴了沈玨。
沈玨聽完，臉色更加凝重。“‘淵眼’……‘鎮匙’……加固封印……”她喃喃重複，眉頭緊鎖，“這‘墟蜃’，難道本身就是某個龐大封印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封印出現裂隙後，溢位的力量形成的扭曲空間？”
這個推斷，讓兩人心頭都蒙上了更深的陰影。如果這裡真的關乎某個古老的、可能正在鬆動的恐怖封印，那他們的闖入，以及可能尋找“鎮匙”的行為，是否會在無意中引發更可怕的後果？又或者，他們本身就是被某種力量“選擇”或“引導”至此？
謎團層層巢狀，如這無邊廢墟，看不到出路。
兩人短暫商議，決定先離開這片容易滋生幻象的坍塌區，回到最初相對開闊的石板地，再從長計議。沈玨雖然恢複神智，但心力損耗巨大，需要時間調息。楚暮的腿傷也必須處理。
他們相互攙扶著，走出凹坑，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死寂的廢墟。
就在他們即將回到石板地邊緣時，沈玨忽然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
“楚暮，”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緊繃，“你聽……是不是……有水聲？”
楚暮一怔，凝神細聽。
起初隻有死寂。但漸漸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潺潺的流水聲，如同幻覺般，鑽入了他的耳中。
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就在他們左前方，那片他們尚未探索過的、被更多高大殘垣遮蔽的廢墟深處。
在這絕對乾燥死寂、連苔蘚都不存的廢墟核心，怎麼會有水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警惕，以及……一絲無法抑製的、被這“墟蜃”的詭異所勾起的好奇。
是另一個陷阱？還是……這扭曲空間中，隱藏的、通往“真實”或“鎮匙”的線索？
那潺潺水聲，如同惡魔的耳語，在這永恒的寂靜廢墟中，持續不斷地、誘惑地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