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微光
時間在痛苦與堅持的拉鋸中失去了意義。蘇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整整一天。毒林彷彿冇有儘頭,四周依舊是扭曲的怪木、瀰漫的瘴氣和死寂的嗡鳴。她的體力早已透支殆儘,全憑一股不肯放棄的意念在強行驅動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
每一步,都像是在灼熱的刀尖上拖動千鈞重物。肩膀被粗糙的藤蔓磨破,鮮血浸濕了衣衫,黏膩地貼在傷口上,每一次牽拉都帶來鑽心的疼痛。雙腿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膝蓋幾次發軟跪倒在地,她又咬著牙,用那雙佈滿血泡和汙泥的手撐住地麵,一點一點地重新站起。
呼吸灼燙著喉嚨,帶著血腥氣。視線裡一片模糊,汗水、淚水,或許還有林中蒸騰的毒濕氣,模糊了她的雙眼。她隻能依稀辨認著前方稍顯稀疏的林木,那是她判斷的、可能通往邊緣的方向。
“不能……停下……”她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破碎的氣音,像是在唸誦唯一的咒語,“師兄……在等……”
就在這時,她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被腐葉覆蓋的淺坑。本就虛浮的下盤徹底失去平衡,整個人帶著沉重的拖架猛地向前撲倒!
“呃!”
一聲悶哼,她重重摔在冰冷粘稠的淤泥裡,濺起大片汙穢。拖架也隨之傾斜,眼看就要壓在她身上。
千鈞一髮之際,蘇婉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向側旁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壓落的拖架,但左臂卻被一根突出的枯枝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
劇痛讓她幾乎暈厥,但她第一時間不是檢視自己的傷勢,而是慌忙爬向拖架,顫抖著手去探蕭辰的鼻息。
感受到那雖然微弱卻依舊存在的溫熱呼吸,她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巨大的後怕和無力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她癱坐在泥濘中,看著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蕭辰,又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臂和狼狽不堪的身軀,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外殼終於出現了裂痕。絕望如同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一點點收緊。
走不出去了嗎?
真的要一起死在這裡了嗎?
藥王穀的仇……還冇報……
師兄他……為了救她……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泥和血水,無聲地滑落。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如同小獸哀鳴般的嗚咽在死寂的林間低低迴蕩。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隻溫熱卻無力的大手,輕輕覆蓋在了她緊握成拳、沾滿汙泥的手背上。
蘇婉渾身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隻見拖架上,蕭辰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渙散,充滿了疲憊和痛苦,焦距有些模糊,卻努力地、溫柔地看向她。他的嘴脣乾裂蒼白,微微動了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
“婉……兒……彆……哭……”
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盞孤燈,如同乾涸沙漠裡湧出的一眼清泉!
這微弱的聲音,這熟悉的溫柔,瞬間擊潰了蘇婉所有的防線,也驅散了她心中盤踞的陰霾。
“師兄!”她撲到拖架邊,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水更加洶湧,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和委屈,“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蕭辰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安慰她,卻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再次溢位一縷鮮血。
蘇婉慌忙止住哭泣,用手帕小心擦拭他嘴角的血跡,連聲道:“你彆動!彆說話!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她像是在對他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蕭辰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她鮮血淋漓的手臂和狼狽不堪的模樣,眼中充滿了心疼與愧疚。他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傳遞著微薄卻堅定的力量。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用眼神告訴她——他在,他陪著她。
這無聲的陪伴與支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蘇婉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她撕下衣襬,草草包紮了自己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然後再次站起身,將藤蔓勒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肩上。
“師兄,我們繼續走。”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磐石般的堅定。
她拉起拖架,再次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步伐雖然依舊沉重蹣跚,卻不再迷茫。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掙紮。她的身後,有她誓死守護的人,而那個人,即便在昏迷與重傷中,也在用他微弱的方式,守護著她的心。
微光雖弱,卻能照亮最黑暗的夜路。
他們彼此,就是對方在這片死亡之林中,唯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