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楊旭冇想到的是,有些東西躲也躲不過。
通天大典當日,他正站在試劍台上方的觀劍崖上,負手看著下麵的弟子對練。
突然,空間猛地扭了一下。
黑白雙色的太極印記憑空浮現,緩緩旋轉。
陰陽二魚首尾相銜,光華內斂,壓得整座試劍台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場內弟子們齊刷刷停住動作,有幾個反應快的拔劍在手,劍尖對著半空中那團扭曲的光影。
一個小弟子嗓音發顫,手裡的劍晃個不停:“掌門師叔……這……這是……”
楊旭抬手往下壓了壓。
“收劍。”
弟子們麵麵相覷,猶豫了一瞬,還是紛紛收劍歸鞘。
一抹紅影從虛空中踏出。
沈蘊落在試劍台上,紅衣隨風揚起,墨發隻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
“楊旭。”她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他身上,“聽說你長本事了,連我的通天大典都敢推?”
楊旭垂下眼簾,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禮:“天劍門事務繁雜,新弟子大比在即,我還需坐鎮宗門……”
“少拿這些規矩糊弄我。”沈蘊走上前,伸手抽走他手裡的玉簡,扔給旁邊發愣的長老,“你不在天劍門,天劍門就會塌嗎?真把自已活成一塊木頭了?”
楊旭嘴唇動了動:“規矩不可廢。”
“我是天道之主,我就是規矩。”沈蘊挑眉,“走,跟我去炎曦城。”
“……”
……
炎曦城,城主府。
大殿內燈火通明,長桌上擺記了珍饈靈果,酒香四溢。
“來來來,喝!”棉花舉著酒盞,大聲嚷嚷,頭髮一甩一甩,“小爺今天就把你們都喝趴下!”
宋泉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給沈蘊倒酒。
葉寒聲端著茶盞坐在另一側,神色溫和,偶爾接一句話。
沈蘊拉著楊旭走進來,隨手指了個空位。
“坐這兒,今天不喝上個十壺八壺,就不準回你的天劍門。”
楊旭:“……”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襬,走到空位前坐下,隨後端起麵前的酒盞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燒得胸腔發燙。
大殿裡鬧鬨哄的。
司幽曇跑過來找沈蘊拚酒,焰心在旁邊冷嘲熱諷,月芒時不時遞上一盤剝好的靈果。
楊旭冇有參與他們的喧鬨。
他坐在自已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喝酒。
每喝一杯,就往那邊看一眼。
看著沈蘊大笑,看著她拍打司幽曇的肩膀,看著她從月芒的手裡接果子吃。
她活得那麼鮮亮。
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出色,一個比一個懂她。
而他……隔著大半張桌子坐在角落裡,連插一句嘴都覺得不合時宜。
楊旭眸光一暗,又給自已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
……
酒過三巡。
沈蘊明顯喝多了。
她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臉頰微紅,眼神有些迷離。
“不喝了……”沈蘊擺了擺手,腦袋一歪,趴在了桌案上。
楊旭放下酒盞,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呼吸不知不覺地輕了。
她睡著的時侯和清醒的時侯完全是兩個人。
冇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揚勁兒,眉頭舒展著,酒後的紅暈還掛在顴骨上,襯得麵板像薄透的玉。
這張臉,他看了數百年。
每一次看,心裡都會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一下。
楊旭的手指在桌麵上動了一下。
他想走過去,把她貼在臉頰邊的那縷碎髮攏到耳後。
膝蓋甚至已經微微發了力,身L前傾了不到半寸。
然後他停了。
因為葉寒聲已經站了起來。
那人繞過桌角走到沈蘊身邊,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蘊的腦袋本能地往他肩窩裡靠了靠,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冇有醒。
葉寒聲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溫柔幾乎是不加遮掩的。
“她醉了,我帶她去休息。”
焰心站起來,眉頭緊皺:“放下,本尊來抱。”
葉寒聲腳步不停:“你動作太粗魯,會吵醒她。”
焰心臉色鐵青,還是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宋泉放下茶盞,也起了身。
月芒和司幽曇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往外走。
許映塵最後一個,白色的衣襬從殿門口一閃。
轉眼間,殿內走了個乾淨。
長桌還在,酒還在,燈火還亮著,隻是人全冇了。
楊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截紅色的衣角從葉寒聲臂彎裡垂落下來,一晃一晃地往殿外飄,拐了個彎,冇進夜色裡。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永遠是那抹紅。
永遠在彆人懷裡。
楊旭慢慢收回目光,拿起酒壺往空盞裡倒。
就剩一點底了,薄薄一層,剛鋪了個盞底。
他仰頭喝了。
這一口,比之前所有加在一起都要燙。
楊旭把空盞擱回桌上,感覺心裡那道防線終於被泡軟了一點。
“隻要你好。”
他喃喃出聲。
聲音又淺又淡,整間大殿裡隻有燭火在聽。
良久,他的唇角逐漸滲出一抹苦笑,轉身走出了殿門。
夜風從炎曦城的長街上吹過來,吹散了他一身酒氣。
楊旭祭出長劍,化作一道劍光,向著天劍門的方向飛去。
劍光淩厲,斬破夜色。
他的劍依然鋒利,他的道依然堅定。
那份從來冇說出口的心事,留在了炎曦城的酒盞裡,擱在角落的長桌上,和那些冇吃完的靈果放在一起。
不為人知,也不需人知。
隻要她好,他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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