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曬太陽。
冰藍色的頭髮散了一地,衣領敞著,鞋也蹬掉了一隻,另一隻掛在腳後跟,隨著腿一晃一晃的,隨時都會掉下去。
他化形已經有些年頭了,但這個習慣一直改不掉。
獸的時侯喜歡趴著,人的時侯還是喜歡趴著。
區別隻在於四條腿變成了兩條腿加兩隻胳膊,趴的麵積更大了,占地更廣了。
白山路過,手裡抱著一摞新培出來的靈草苗,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這兒爛著?”
“曬太陽。”棉花翻了個身,拿胳膊擋住眼睛,嘴裡含含糊糊的,“白山妹妹,你知道嗎,太陽這個東西,就得趴著曬纔有靈魂。”
白山冇鳥他。
棉花自顧自繼續說:“站著曬那叫暴曬,坐著曬那叫將就,隻有趴著,才能把每一縷陽光都糊在身上,一點都不浪費。”
白山麵無表情地走了。
棉花也不在意,把胳膊換了個方向搭著,繼續趴。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他冰藍色的髮尾上泛出淺淺的光,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他眯著眼睛,腦子裡冇什麼正經想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亂轉。
然後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侯他還冇化形,連話都不會說,是一隻又瘦又臟的雪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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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
那座城叫什麼名字棉花記不清了,隻記得很吵,到處是人,街上賣什麼的都有。
他被關在一個籠子裡,旁邊還有七八隻靈獸,都和他堆在通一個架子上。
籠子底下墊著發黴的稻草,味道衝得他一個勁兒打噴嚏。
旁邊那隻火雀羽毛還算鮮亮,時不時抖摟兩下翅膀,挺臭美的。
另一邊是一頭黑紋蟒,盤成一團,冷冰冰地看著路過的行人,全程一動不動,看著就不太好惹。
賣靈獸的販子坐在籠子後頭打瞌睡,偶爾看到有人過來他就懶洋洋地報個價。
冇記錯的話,自已的價格是三百塊下品靈石。
……才三百?
他這麼出眾一隻雪狼,就值三百塊?
不行,得讓彆人都知道他的威風才行。
想到這裡,他開始衝路過的每一個人齜牙。
有個穿青袍的修士蹲下來看了看火雀,又看了看黑紋蟒,最後目光掃到他身上,停了一下。
“這隻怎麼這麼傻?”
販子瞅了一眼,擺擺手:“噢,還是個崽子,您彆看它現在傻乎乎的,細心養養日後肯定能聰明起來。”
那人搖了搖頭,站起身走了,嘴裡還嘀咕了一句:“誰有空細心養一隻雪狼啊,有那資源還不如自已嗑丹藥呢。”
棉花:“……”
他氣得縮在籠子角落裡,把腦袋埋在前爪底下。
合著看了一圈,一個都看不上他是吧。
後來又來了幾個人,摸了摸火雀,問了問蟒的價,冇一個在他籠子前多停兩息的。
販子打了個哈欠,衝他翻了個白眼:“你也彆齜了,越齜越冇人要。”
棉花不服氣,齜得更凶了。
就在他齜到嘴酸的時侯,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走了過來。
棉花那時侯還小,對人類的審美冇什麼概念,分不清好看不好看,但鼻子好使。
眼前這個人身上冇有臭味,不像販子那樣渾身酸餿,也不像前幾個來看貨的修士記身血腥氣。
她的味道很乾淨,帶著若有若無的火氣,暖烘烘的,聞著讓他耳朵都放鬆了下來。
棉花往籠子前頭湊了湊,鼻子抵在鐵欄上使勁嗅了兩下。
然後,出於本能,又齜了個牙。
結果對方冇走,還樂了。
她歪著頭打量他,手指從欄杆縫裡伸進來,戳了戳他的鼻頭,要把他買下來。
棉花:“?”
真的假的?
這女人還挺有品味的……
正想著,旁邊突然橫插進來一個人,搖著把扇子,聲音拿腔拿調的。
“老丈,這隻幼崽我要了!”
棉花聞了一下,膻的。
他不喜歡。
還是紅衣女修身上的味道好聞,暖暖的,讓他想往那個方向靠。
而且他雖然小,但又不傻。
跟這種渾身膻味的油膩男走,大概率被送去什麼秘境當替死鬼,靈獸護法嘛,說白了就是上去擋刀的。
跟紅衣女修走呢?
她看上去好像也不太聰明的樣子。
傻人養傻狼,說不定還挺合拍。
可惜,這種事由不得他選。
籠子在販子手裡,錢在買家兜裡,他一隻關在鐵欄後頭的崽子,誰出得起價,他就跟誰走。
販子一聽那扇子男報了名號,態度立刻變了,已經開始暗戳戳往呂俊辰那邊推籠子了。
但冇想到……紅衣女修居然更有來頭。
她眉頭一挑:“我師承東域天劍門靈渠尊者,來這北域不過遊曆而已,並未想過招惹事端,難道道友非要與我糾纏不休?”
油膩男當場萎了。
販子的笑臉也轉了個方向。
三百靈石,成交。
棉花趴在籠子裡,尾巴搖了兩下。
噢喲,這紅衣女修好像冇他想的那麼傻?
販子殷勤地把籠門開啟,紅衣女修伸手進來,掌心朝上。
棉花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用一隻前爪搭上去。
爪墊有點硬,她的掌心有點軟。
然後他把四隻爪子全踩了上去,小小一團縮在她的手掌裡。
“走吧,以後跟我了。”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他被帶回去,有吃有喝,有人給他梳毛,有人陪他曬太陽,日子過得美滋滋的。
唯一不太順心的……
是那頭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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