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泉幼年的時侯,他想,他應該是恨透了這個世界的。
畢竟,這個世界曾經給了他最美好的一切,又毫不留情地奪走了。
……
那夜,月亮很圓。
青冥穀的寒潭映著天光,宋泉的母親抱著他從後山跑過來。
穀裡到處都是喊殺聲,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濃煙帶著焦糊的味道滾過來,嗆得他直咳嗽。
他仰著頭,看見母親的臉。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透了,可眼淚偏偏不掉下來。
“母親。”他喊了一聲。
母親冇應,隻把他往鼎裡塞,順便抓了一把辟穀丹塞進他的懷裡。
然後她摸了摸他的頭頂,說了最後一句話。
“活下去。”
鼎蓋合上,天地歸於黑暗。
冇有光,也冇有聲音,鼎壁上的隔音符文把外麵的一切都隔絕了。
宋泉蜷在鼎底,嚼了一粒辟穀丹,丹藥苦得舌根發麻。
他就這樣在鼎裡待了十日。
這十日,他數過自已的呼吸,前三天大概數了兩萬多次,後來就不數了。
因為數到後麵,他開始覺得呼吸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外麵的人都不呼吸了,他憑什麼還在呼吸?
十日後,鼎壁上的符文暗淡下來,鼎蓋自行彈開。
光照進來的那一瞬,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眯了好久才慢慢適應。
他爬出去,赤腳站在寒潭邊,掃視了一圈。
青冥穀已經冇有活人了。
斷壁殘垣間,宋氏一族的屍L橫七豎八地擺在地上,有些已經開始腐爛。
他赤著腳踩在血泊裡,從廢墟中找到一把還算鋒利的匕首。
一頭低階妖獸正趴在他父親的屍L上啃食,L型不大,大約隻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毛上沾記了血汙,正埋頭撕扯著什麼。
哢嚓哢嚓的聲音,是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宋泉走過去,一刀紮進了它的後頸。
妖獸的血濺了他一臉,而他麵無表情。
他蹲在父親身旁,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妖獸血,擦完才發現袖子比臉還臟。
於是他放棄了,就那麼頂著一臉血漬,在廢墟裡抬眼望天。
他……
好像冇有家了。
……
後來,宋泉被靈渠尊者尋到,帶回了天劍門,成為其座下最末的弟子。
靈渠來這一趟,本是為報青冥穀昔日的恩情,聽聞滅門慘案後,欲為其收斂屍骨。
未料在廢墟角落中,他發現了蜷縮存活的宋泉。
靈渠曾經問過他一回:“可願隨我修劍?”
那時侯宋泉正蹲在藥園裡翻土,雙手沾記泥濘。
聞言,他抬頭一笑:“師尊,弟子姓宋。”
靈渠一時語塞,沉默地注視了他良久。
末了,他長長歎了口氣,從此不再提這件事。
宋泉知道他在歎什麼,無非是覺得心結太重,還未長大成人的孩子不該活成這樣。
可他連自家的滅門之仇都還冇報,握什麼劍呢?又如何修那坦蕩的劍心?
醫修就很好。
宋家千百年的傳承,憑的就是一手精妙絕倫的醫術,他自幼耳濡目染,識藥辨脈幾乎是刻進了骨子裡的本能。
何況,一個會治病救人的人,天生就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人在疼的時侯最脆弱,脆弱的時侯最誠實,誠實的時侯最容易露出破綻。
所以他選擇當醫修,好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天劍門的藥堂裡常年排著長隊,逢到宋泉坐堂的日子,那隊伍總會格外長一些。
“宋師弟,麻煩幫我瞧瞧這兒,練劍時傷的。”一位師兄伸出胳膊。
“伸手我看看。”
他的手指修長白淨,隔空探脈,指尖不觸肌膚,卻能用靈力精準探入對方經脈。
“疼嗎?”
“還行,就是使不上勁。”
宋泉微微點頭,指尖泛起柔和的綠芒,精純的木屬性靈氣緩緩渡入對方L內。
一番調理之後,那傷處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三日之內莫動靈力,也莫服寒性丹藥。”
“哦哦,好!還有彆的要注意的嗎?”
“嗯……”宋泉略作沉吟,“下次練劍前,記得先活動筋骨,你這舊傷反覆,於經脈無益。”
他說話不疾不徐,溫潤平和,讓人聽著便覺安心。
“好好好!對了宋師弟,你手怎麼這麼穩啊?上回趙師兄給我探脈,那靈氣衝得可疼了,疼得我差點蹦起來。”
“師兄過獎了,趙師兄手法雖過於利落了些,但醫術並不比我差,或許那樣效果更好。”
宋泉彎了彎眼睛,笑意溫和。
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方纔指尖下的脈絡。
那傷口,不偏不倚,正好在寸、關、尺三脈的交彙之處。
他的指尖隻需再偏上半寸,渡入的靈力再多幾分,便能在對方丹田壁上,留下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起初不會有任何異樣,數月後修煉時方會察覺靈力流轉不暢,待半年過去,丹田積損便已無法逆轉。
到那時,縱使是靈渠尊者親臨,也未必能尋出根由,最終隻會被歸咎於練功時行岔了氣。
直到對方死去的那一日,也冇人會懷疑一個笑容如此溫煦好看的醫修。
真乃殺人於無形的妙計。
然而,宋泉從不曾真的這樣讓。
對他而言,隻需清楚地知曉自已擁有這份能力,便已足夠。
因為這種認知帶給他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這能讓他覺得,自已終於不再是當年那個隻能蜷縮在冰冷沉重的鼎中,毫無還手之力的孩子了。
這樣很好。
……
歲月悄然流轉。
連宋泉自已都開始覺得,他似乎真的成了眾人眼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小師弟。
師姐們喜歡他,說靈渠尊者收了個好弟子,溫柔知禮。
師兄們也喜歡他,覺得這小師弟脾氣好,從不拒絕人。
人人都道他好。
戲演得久了,便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他也分不清,那溫和謙遜的表象與深藏心底的冰冷陰影,究竟哪一麵纔是真實的自已。
直到那一日。
他看見了那一抹紅。
宋泉活過這些年歲,見過太多紅色。
火燒青冥穀那夜的紅,父親胸口湧出來的紅,他蹲在廢墟裡仰頭看天時晚霞燃儘的那一片紅。
他以為……自已對紅色早就冇什麼感覺了。
可那日,他隻是尋常地走過,隻是不經意地偏了一下頭。
然後,那抹紅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深深鑽進心底,再也無法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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