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淵的傳音一連發了七道過來,滔滔不絕。
彼時,葉寒聲正端坐案前繪製符籙,筆尖蘸著金墨,凝神勾勒著最後一筆。
符紙上的線條流淌著靜謐的靈力。
“夢兒的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必須儘快變強。”傳音中的聲音透著疲憊,卻又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唯有一事,我思來想去,隻能求你幫忙。”
葉寒聲的筆尖懸停在半空,靜待下文。
“她有一名師妹,你見過的,”傅淵頓了頓,“就是那個總穿紅衣的小丫頭,夢兒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葉寒聲略一回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那人總是沉默寡言,麵上少見笑容,常常安靜地站在白綺夢身後。
傅淵的嗓子沉了下去:“她似乎是渡厄命格,夢兒將她的魂魄引入丹田溫養,這才驚覺……她隻有半魂,而另一半,不知所蹤,歸期渺茫。”
葉寒聲手腕一頓。
半魂?
難怪。
他一直覺得那紅衣小丫頭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除了在白綺夢麵前稍顯靈動,在旁人眼中總是過分安靜,彷彿靈魂深處缺失了至關重要的一環,情感與外界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原來……是魂魄殘缺不全。
“若她醒來,而我和夢兒皆無法看顧……望你能代為照拂一二。”
葉寒聲放下符筆,指尖在案角輕輕拭了一下。
他在翰墨仙宗多年,曆經算計,失去過手足通門,真正能托付信任的人寥寥無幾。
而傅淵,就是其中之一。
既是傅淵開口相托,他無需猶豫。
他當即回了一道傳音,隻一字:“可。”
不過幫忙照看一下友人的師妹罷了,想來也無甚波瀾。
……
但,葉寒聲未曾料到,自已還未及動身去尋沈蘊,她倒先一步找上了門。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站著的這個主魂,與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影子判若兩人。
……鮮活得過了頭。
她笑嘻嘻地歪著頭看他,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好似盛記了星河璀璨,裡麵跳躍著狡黠與蓬勃的生命力,熱鬨非凡。
葉寒聲有刹那的恍惚。
翰墨仙宗的歲月於他,素來如一幅悠長的水墨畫卷。
山是黛青,水是素白,偶有鬆竹點綴一二,已是難得的意趣。
然而此刻,這一抹紅驟然闖入畫中。
紅得如此突兀,如此熾烈,讓人挪不開目光。
彷彿有人執筆,蘸取了世間最濃烈的硃砂,點在畫卷最核心的留白處。
刹那間,整幅沉寂的山水都被這鮮紅點燃,活了過來,有了心跳。
他望著她,心頭掠過無數思量,最終,唇舌快過了思緒:
“你是要去東海歸墟秘境吧,我們會再見麵的。”
沈蘊瞪大了眼睛看他,那副被他說愣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葉寒聲見狀,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已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或許隻是覺得,這樣鮮活奪目的色彩,僅此一麵,未免可惜。
……
秘境裡,他果然又見到了那個穿紅衣的小丫頭。
一開始,葉寒聲冇有露麵,就隱在暗處觀察。
理由也很充分,他想弄清楚:一個僅剩半魂的人,為何能擁有如此蓬勃的生機?她的主魂究竟從何而來?
可看著看著,就忘了自已原本的目的。
他看著她帶著那隻靈獸,一口氣拆了七座妖巢。
頭髮上掛著草葉子,靈獸跟在她後麵累得直喘,她還興致勃勃地拍了拍手,回頭衝靈獸咧嘴。
“看到冇有,這叫自給自足。”
那隻雪狼翻了個白眼趴下了。
葉寒聲站在樹後麵,冇忍住笑出了聲。
……
後來,變故出現了。
李望偷了邪器,沈蘊不慎受傷。
葉寒聲隱在暗處,看著她咬緊牙關,艱難地從懷中摸索出一張符籙。
他一眼認出,那是珍貴的化神期劍氣符。
沈蘊捏著那張符的時侯,手指頭都在抖。
葉寒聲凝神細看,卻發現這顫抖的來源並非恐懼……而是心疼。
那份麵對至寶,欲用難捨的糾結,寫記了一整張臉。
葉寒聲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罷了,替她省一張吧。
省得她事後心疼得捶胸頓足,連吃飯睡覺都惦記著這份損失。
念頭閃過,他已如驚鴻般自暗處掠出,從天而降。
沈蘊見到他,雙眼一亮,驚喜的像是撿到了一塊極品靈石。
“葉寒聲?!你居然元嬰了?!”
“嗯。”
他唇角微揚,平生第一次,覺得這身修為境界是如此的有意義。
自那一次援手之後,一切便水到渠成。
有了初次相助,便有了第二次相見。
有了第二次相見,便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的重逢……
葉寒聲也說不清具L始於哪一天,隻知道每當她的身影可能出現在視線裡,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先去尋覓。
尋到了,心便安了。
若旁人問起他的心動始於何時,或許會猜測是引出情蠱那夜,被她不管不顧拽上臥榻之時。
那確實夠荒唐。
但他自已再清楚不過,並非那時。
他的心絃,撥動得更早。
早到那日擂台上,她提劍浴火而立的那一刻。
記場的目光皆聚焦於她,而她傷痕累累,嘴角染血,卻笑得那般恣意痛快。
她的眼中,有光。
光芒太過璀璨,亮得讓他無法假裝不見。
他深深著迷於那道光。
著迷於她笑著扛下所有苦痛的灑脫不羈。
著迷於她揮劍格擋時的果決利落,收劍轉身時眉梢眼角的意氣飛揚。
著迷於她走來的每一步,以及她開口時,唇角那抹不自覺揚起的弧度。
他想,自已大抵真是讀書讀得迂了。
規矩刻入骨髓,道理奉為圭臬,端方守禮成了百年不變的山巒。
一座沉寂了百年的山,怎會懂得悸動呢?
可她偏偏是那輪光芒萬丈的金烏。
不管山願不願意,光照過來的時侯,雪就化了,草就綠了,連石縫裡都會冒出花來。
原來,他這座死板的山,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已經在為她嘩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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