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鋪就的界碑時，林曉曦正對著車窗整理衣襟。界碑上"巧言國"三個鎏金大字被陽光照得刺眼，旁邊刻著的"言者無罪"四個小字，筆鋒裏透著股刻意的張揚。守關的兵士見了她的通關文牒，臉上立刻堆起笑："姑娘是從偽善國來？我們這兒可比那兒自由多了——街上隨便說什麽都成，哪怕罵到國王頭上，也沒人敢堵你的嘴。"
進了都城"百舌城"，撲麵而來的是滿城的喧囂。道旁的木杆上掛滿了各色幌子，有的寫著"真話報"，有的畫著張咧開的嘴，最顯眼的是座三層木樓，簷角下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無遮台"。幾個穿短打的孩童正圍著木樓奔跑，嘴裏念著順口溜："無遮台，無遮攔，說破天來也不管。"
林曉曦剛在客棧歇腳，就有個挎著竹籃的小販找上門來。籃子裏碼著十幾張泛黃的紙，最上麵那張印著"百舌早報"四個朱字，頭版標題用濃墨寫著："偽善國改革實為作秀，青瀾江魚蝦再遭屠戮"。她心頭一緊，伸手去拿，小販卻按住她的手笑："姑娘是外鄉人吧？我們這兒的報，得挑著看。想看罵偽善國的，有《醒世鍾》；想看誇咱們國王的，有《聖德錄》；要是就想瞧個新鮮，《街談巷議》裏全是趣聞。"
正說著，街對麵突然一陣騷動。十幾個壯漢抬著塊巨大的木牌走過，牌上用紅漆畫著幅漫畫：一個戴著枷鎖的人跪在江邊，手裏捧著條死魚，旁邊寫著"偽善國餘孽"。跟著看熱鬧的百姓裏，有人舉著紙卷高喊："把偷排汙水的奸賊吊起來！"林曉曦認出那紙捲上印的，正是今早小販籃子裏的《百舌早報》。
她攥著那報紙追到街口，正撞見個穿長衫的書生在牆根下張貼告示。告示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說的是偽善國流民湧入巧言國的事，末尾還畫了個齜牙咧嘴的惡鬼，標注著"流民皆如此"。林曉曦忍不住問："這些都是真的？"書生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讓國人警醒。你想啊，要是大家都覺得偽善國變好了，誰還會珍惜咱們這兒的自由？"
傍晚去無遮台看熱鬧時，林曉曦纔算見識了什麽叫"言論自由"。台上站著個絡腮胡的漢子，正拍著桌子罵偽善國的新稅法："說是提高起征點，實則暗度陳倉！我表兄在偽善國做買賣，親口跟我說的，富人的稅比以前還少！"台下立刻有人附和，有個穿綢緞的胖子甚至扔出個爛果子："早說了他們改不了吃屎！"
正吵得凶，突然有個瘸腿的老丈拄著柺杖擠到台前："我...我剛從偽善國來。"他聲音發顫，"我兒子在安置營當差，說...說現在糧倉的賬都貼在牆上，誰都能去看。"絡腮胡漢子立刻打斷他："你個老糊塗！定是被他們灌了**湯！"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鬨笑，有人還朝老丈扔石子，罵他是"偽善國的狗"。
林曉曦趕緊扶著老丈退到台後，見他手背上被石子砸出了血，心裏不是滋味。老丈卻擺擺手歎："不怪他們，都是被報紙教壞了。我那小孫子在學堂裏念書，先生天天拿著《醒世鍾》講偽善國的壞話，現在見了從那邊來的人，就跟見了豺狼似的。"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麵裹著半塊麥餅，"你看，這是我從安置營帶的，比咱們這兒的糙米還香呢。可我說給鄰居聽，他們都說我拿的是發黴的毒藥。"
第二天去探訪流民安置點，才知道老丈說的不假。那片用竹籬圍起來的棚屋區，離城中心不過三裏地，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幾個麵黃肌瘦的婦人正蹲在地上搓麻繩，見了林曉曦，手裏的活計都停了。穿藍布衫的婦人抹了把臉："姑娘是來采訪的？要是寫文章，可得說句公道話。我們不是惡鬼，就是想找口飯吃。"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個突然闖進來的漢子打斷。漢子舉著麵銅鑼，一邊敲一邊喊："都給我出來！《真話報》的記者要問話！"跟著進來的兩個書生模樣的人，舉著毛筆在紙上寫著什麽，其中一個指著棚屋角落的破陶罐問："這就是你們偷運過來的贓物？"婦人急得臉通紅："那是裝水的！我們...我們喝不起井水。"書生卻頭也不抬地寫："偽善國流民偷掘水井，妄圖汙染巧言國水源。"
離開安置點時，林曉曦在籬笆外撞見個拾柴的小姑娘。那孩子懷裏抱著捆枯枝，手裏卻攥著張揉皺的紙，上麵印著幅畫：兩個孩子在江邊摸蝦，旁邊寫著"偽善國孩童皆為盜賊"。林曉曦指著畫問："你信這個嗎？"小姑娘咬著嘴唇搖頭："我前天在河邊見過他們，還給了我塊麥餅。可先生說，那是他們用迷藥做的，吃了就會變壞。"
回客棧的路上，她路過家紙坊。十幾個工人正往石臼裏倒著什麽，蒸汽騰起的白霧裏，飄來陣陣油墨味。林曉曦繞到後院，看見個老工匠在曬紙漿，竹簾上的紙還帶著濕意，上麵隱約能看出"偽善國"三個字的痕跡。老工匠見了她，趕緊用布把紙蓋上："姑娘別看了，這都是要銷毀的廢報。早上印的說是偽善國暴雨成災，中午就聽說他們那邊晴空萬裏，不改不行啊。"
夜裏躺在客棧的木板床上，林曉曦翻著白天收集的報紙。《百舌早報》說青瀾江又死了上萬條魚，《醒世鍾》裏講沈硯因貪腐被抓，最荒唐的是張《自由談》，竟說偽善國的"真言閣"是新的刑房，進去爭論的人都會被割掉舌頭。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報紙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那些被扭曲的真相。
突然聽到樓下傳來爭吵聲。她披衣下樓，見是個住店的商人在跟掌櫃理論。商人手裏捏著張通關文牒，氣得渾身發抖："我明明在偽善國親眼看見青瀾江的水清了，你們的報紙憑什麽說還是臭的？"掌櫃的叼著煙杆冷笑："報紙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哪來那麽多廢話？再說了，就算水真清了，那也是裝給咱們看的——他們那種國家，骨子裏就是爛的。"
林曉曦看著商人通紅的眼睛，突然想起沈硯送她時說的話："能光明正大地吵架，總比暗地裏捅刀子強。"可巧言國的這些爭吵，更像是場精心編排的戲。人人都在喊著自由，卻沒人願意聽不同的聲音；個個都在說要真相，卻對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
她摸出懷裏的玉佩，月光透過玉質照在掌心，"守真"兩個字的影子清晰可見。樓下的爭吵還在繼續，商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嗚咽。林曉曦望著窗外的百舌城，滿城的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張嘴在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她突然明白，真正的言論自由，從不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而是願意聽別人把話說完——可惜，這座以"巧言"為名的都城，好像還沒學會這個道理。
天快亮時，林曉曦把那些報紙都塞進了灶膛。火苗舔舐著泛黃的紙頁，把那些扭曲的文字、誇張的漫畫都燒成了灰燼。她對著跳動的火焰輕聲說："沈硯，你們的路難走，他們的路，好像也沒那麽好走。"灶膛裏的火星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像個滾燙的提醒——比起被禁言的痛苦，被謊言淹沒的自由，或許更讓人絕望。
第二天清晨離開百舌城時，林曉曦特意繞到無遮台。幾個工匠正在拆除昨天的木牌，新的木牌已經立了起來，上麵畫著偽善國的皇帝在給巧言國的國王下跪。圍觀的百姓拍著手叫好，有人舉著剛印好的報紙歡呼："看啊！他們終於服軟了！"林曉曦勒住馬韁回頭望，陽光照在無遮台的匾額上，"無遮"兩個字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倒像是個巨大的諷刺。
馬車駛離城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報童的吆喝聲："號外號外！偽善國求購巧言國稻種，實為覬覦我國糧倉！"林曉曦摸出日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巧言國的自由，像朵開得太盛的花，看著熱鬧，根底下卻早已爛了。他們以為堵住別人的嘴是惡，卻不知用謊言塞滿自己的耳朵，是更大的惡。
車輪碾過城外的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林曉曦把沈硯給的玉佩貼在胸口，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許多。她知道，下一站的路還很長，但至少有一點已經清楚——比起偽善的偽裝，巧言的虛妄，或許更需要有人去撕開。而撕開的第一步，或許就是先學會閉嘴傾聽，聽那些被淹沒在喧囂裏的，真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