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曉曦踩著搖晃的渡船踏上女兒國的土地時,鹹腥的海風裹挾著濃鬱的脂粉香撲麵而來。碼頭上矗立著九根纏繞著粉色藤蔓的石柱,每根頂端都托舉著一尊三米高的女子雕像——她們身披鎧甲,手握長劍,腳下踩著蜷縮的男性人像。
“出示路引。”尖銳的女聲從頭頂傳來。林曉曦仰頭,看見城牆上探出一排戴著珍珠麵紗的麵孔,她們手中的弩箭泛著幽藍的毒光。腰間銅鈴突然發出細微的嗡鳴,她這纔想起花九爺的叮囑,慌忙摸出在渡口用魚骨換來的青銅令牌。令牌剛亮出來,城牆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瞧這打扮!”一個塗著猩紅色指甲的女子探出身,“束胸長褲,腰間還掛著凶器,莫不是哪個寨子逃出來的‘男侍’?”鬨笑聲中,林曉曦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工裝褲和磨破的皮靴,這才意識到在滿街曳地長裙、環佩叮當的女子中間,自己確實像個異類。
吊橋放下的瞬間,她被兩名佩戴金紋腰牌的女官押著穿過城門。街道兩旁的建築雕梁畫棟,飛簷上掛滿粉色琉璃燈,卻在轉角處露出不協調的鐵柵欄——十幾個男子被鎖在街邊的木籠裏,他們穿著繡滿蕾絲的短衫,腳踝係著銅鈴,每當有女子經過就會跪伏行禮。
“別看他們可憐。”押解的女官甩了甩綴滿寶石的長鞭,“上個月有個男奴偷學識字,舌頭當場就被割了。”林曉曦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恍惚間想起現代社會那些被打壓的少數聲音。正想著,前方突然傳來鼓樂聲,人群自動分開,一頂由八個壯漢抬著的鸞鳳輦緩緩駛來。
輦中女子頭戴九鳳銜珠冠,身披孔雀金線織就的大氅,眼角點著豔麗的硃砂痣。當她的目光掃過林曉曦時,鳳輦猛地停住。“你——”女子的聲音像浸了蜜的刀刃,“抬起頭來。”林曉曦迎上那雙帶著審視的丹鳳眼,注意到對方耳後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記,與自己在九衍村見過的小女孩如出一轍。
“從未見過如此‘英氣’的女子。”女子輕揮衣袖,兩名侍女立刻捧來一隻檀木匣,“換上這個,今夜隨我進宮。”匣中是一套火紅的嫁衣,裙擺繡著百鳥朝鳳圖,領口和袖口卻鑲著尖銳的金屬刺。林曉曦正要拒絕,腰間銅鈴突然瘋狂震動,押解的女官已抽出皮鞭:“敢違抗王後旨意,你這‘男人婆’的舌頭也不想要了?”
夜幕降臨時,林曉曦被推進一間裝飾華麗的寢殿。銅鏡裏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嫁衣,長發被梳成誇張的發髻,沉甸甸的金釵壓得脖頸生疼。殿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絲竹聲,夾雜著女子們的調笑聲。她摸到嫁衣內襯裏藏著的暗袋,裏麵竟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逃去‘倒懸塔’,找紅衣盲女。”
還未及細想,殿門突然被推開。王後斜倚在兩名男侍身上,手中把玩著一柄鑲滿紅寶石的匕首:“聽說你來自異世?”匕首抵上林曉曦的下巴,“不如講講,你們那裏的女子,也這般不知廉恥地拋頭露麵?”林曉曦望著匕首刃上映出的自己,銀藍色的瞳孔在燭火下愈發明顯:“在我的世界,女子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這句話彷彿投入油鍋的水滴。王後猛地扯住她的頭發,豔麗的妝容因扭曲而顯得猙獰:“荒謬!女子就該待在閨閣,相夫教子!”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尖銳的警哨聲。王後臉色驟變,將林曉曦推倒在地:“來人!把她關進‘醒心閣’,明日送到‘男德司’重新教化!”
被拖出宮殿時,林曉曦瞥見長廊盡頭的陰影裏,有個紅衣女子正用盲杖輕點地麵。她們的目光短暫交匯,對方突然舉起盲杖在空中畫了個圈——林曉曦腰間的銅鈴發出清越的響聲,原本禁錮她的侍衛們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趁著混亂,她提起沉重的裙擺狂奔,身後傳來王後的怒吼:“給我抓住那個孽障!別讓她靠近倒懸塔!”
暴雨在此時傾盆而下,林曉曦在泥濘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她看見街邊的木籠裏,那些男子正用複雜的眼神望著她,有人偷偷比出三的手勢,有人則拚命搖頭示意她快走。遠處,一座通體漆黑的高塔刺破雨幕,塔頂倒掛著巨大的蓮花燈,在閃電中明明滅滅,宛如一隻警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