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細雨裹著寒意,將君子國的青石板路浸成深黛色。林曉曦撐著竹傘路過"積善坊"時,尖銳的斥罵聲刺破雨幕。街角的老槐樹下,圍著裏三層外三層的看客,人群中央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
"好個不知廉恥的賤人!"手持桃木戒尺的老婦人站在高處,滿頭銀發在風中亂舞,月白長衫上繡著的"德"字被雨水暈染成暗紅,"你既已許配李家公子,怎可收下王家聘禮?這等朝三暮四之舉,當真辱沒我君子國風教!"她揚起戒尺指向蜷縮在地的年輕女子,對方嫁衣半濕,臉上五道指痕清晰可見。
林曉曦正要上前,宋執事不知何時閃到身旁,摺扇輕點人群:"姑娘且慢。那女子原是李員外庶女,王家為攀高枝強下聘,李家自然不肯罷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過在積善坊,真相從來無關緊要。"
老婦人的斥責愈發激昂:"我等皆是u0027明德會u0027成員,今日若不替天行道,他日婦人麵對列祖列宗?"她身後十幾個戴著杏黃袖章的男女齊聲應和,有人掏出竹簡誦讀《女誡》,有人高舉寫著"懲惡揚善"的木牌。被圍攻的女子突然撲向林曉曦,沾滿泥水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姐姐救我...他們說若不當眾自裁,便要燒死我全家..."
"住口!"老婦人的戒尺狠狠砸在石磚上,"妄圖用親情要挾眾人,更是罪加一等!"她轉向圍觀的百姓,聲淚俱下,"諸位想想,若人人都學這等傷風敗俗之輩,我君子國千年禮儀何在?"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說得是",幾個壯漢已開始搬運柴火。
林曉曦擋在女子身前,斷刃出鞘半寸:"未經官府審判,你們無權動用私刑。"話未落音,一枚爛菜葉砸在她臉上。"護著蕩婦,你也是一路貨色!"有人尖叫。宋執事輕歎著搖頭:"姑娘糊塗,明德會號稱u0027民間道德監察使u0027,連官府見了都要禮讓三分。"
雨越下越大,老婦人突然踉蹌跪倒:"老身無能,連傷風敗俗之事都無力阻止,唯有以死謝罪!"她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抵在脖頸,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幾個明德會成員假意阻攔,實則將她圍在中央;看客們既想看"大義滅親"的好戲,又怕擔上"見死不救"的罪名,場麵陷入詭異的僵持。
就在這時,一輛雕花馬車疾馳而來。車簾掀開,李員外的嫡子跳下車,徑直跪在老婦人麵前:"長老息怒!此事皆因在下管教不嚴,舍妹年幼無知,還望您網開一麵..."他袖中滑落的銀票被雨水浸濕,露出上麵的千兩紋銀印記。老婦人的手突然不抖了,戒尺也穩穩放下:"既然賢侄如此明事理...也罷,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她轉向瑟瑟發抖的女子,"即刻去城隍廟跪足三日,每日背誦《婦德全書》百遍!"
鬧劇收場時,林曉曦在街角攔住李公子:"你早知王家強娶之事?"對方整理著被雨水打濕的衣擺,漫不經心:"王家給的聘禮,足夠我納三房美妾。不過..."他湊近壓低聲音,"明德會的胃口越來越大了。上個月,他們剛以u0027修繕文廟u0027為由,從我爹那兒拿走五千兩。"
夜幕降臨時,林曉曦潛入明德會駐地。翻牆而過時,她聽見正堂傳來觥籌交錯之聲。透過窗紙,老婦人正摟著歌姬飲酒作樂,桌上堆滿金錠,牆上卻掛著"清正廉明"的匾額。"明日去綢緞莊走一趟,"她醉醺醺地吩咐手下,"就說掌櫃的布帛尺寸不足,讓他識相點..."
更令人心驚的是學堂見聞。蒙學先生指著課本上的"孔融讓梨"故事,對學生厲聲訓斥:"前日王二少吃了同窗半塊餅,此等貪欲之徒,日後必成國之蛀蟲!"孩子們戰戰兢兢地低頭抄寫《勸善文》,最小的女童因握筆姿勢不對,被罰跪誦《弟子規》三百遍。林曉曦在牆角發現一疊學生日記,其中一篇寫道:"今日阿爹讓我把肉讓給叔父,可我真的好餓...但先生說,不說謊的孩子會下地獄。"
當林曉曦將這些見聞說與宋執事時,對方把玩著新得的翡翠扳指,哂笑:"明德會不過是冰山一角。在君子國,道德早已成了最鋒利的武器。"他展開一卷密報,上麵記載著數位官員因"不肯施捨災民"被彈劾,"可誰又知道,那些災民本就是某些人豢養的棋子?"
暴雨傾盆的深夜,林曉曦再次路過積善坊。城隍廟前,那個被逼下跪的女子渾身濕透,仍在機械地背誦《婦德全書》。明德會成員打著油紙傘監視,時不時用戒尺敲打她的後背。林曉曦握緊斷刃,卻聽見身後傳來宋執事的歎息:"別白費力氣,在道德的名義下,所有暴行都成了正義。"
晨霧升起時,林曉曦離開了君子國。回頭望去,城門上"禮儀之邦"的匾額在雨中模糊不清。她想起女兒國的鐵鏈、君子國的道德枷鎖,突然明白:最可怕的壓迫,從來不是明晃晃的暴力,而是讓人在自我懷疑中,主動套上精神的鐐銬。而打破這一切的第一步,或許就是讓人們看清,那些以高尚之名行惡的人,不過是披著道袍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