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在靴底化成冰水，順著鞋縫滲進皮肉裏。林曉曦站在山神廟的破窗後，望著遠處協和城的輪廓，城牆上的探照燈像隻獨眼，在雪夜裏掃來掃去。她的指尖捏著片碎玻璃，是從老窯主藏在磚縫裏的望遠鏡上拆的，玻璃片反射著微光，照亮掌心攤開的地圖——那是用炭筆在粗糙草紙上畫的，標記著王秘書長私兵的佈防。
“私兵的主力在城西軍械庫，”安雅用燒黑的木炭頭在地圖上圈出個黑塊，她的差分機被裹在貼身的棉襖裏，齒輪在體溫下漸漸恢複了些動力，“但昨晚的火隻燒毀了三成彈藥，他們肯定在重建防禦。”她轉動差分機側麵的銅旋鈕，齒輪咬合的輕響裏，螢幕上跳出組數字，“按彈藥消耗速度算，他們的儲備隻夠支撐三次強攻，這是我們的機會。”
錦繡正用銀線將撕碎的布片拚起來，那是從監獄搜來的私兵換班表，被撕成了十幾片。銀線穿過布麵的破洞，在背麵織出細密的網格，被火燎過的邊角在銀線固定下漸漸展平：“寅時三刻換崗，是防禦最鬆懈的時候，軍械庫的側門隻有兩個守衛，還會偷喝藏在牆角的燒酒。”她的指尖在“側門”二字上停頓，那裏有塊暗紅的汙漬，是被血浸透的，“老窯主說，這扇門的鎖是三年前的舊款，用兩根細鐵絲就能撬開。”
阿依蹲在火堆旁，銀錐在塊凍硬的豬油上反複摩擦。豬油遇熱融化，裹住銀錐的尖刃，她突然將銀錐插進旁邊的雪堆，再拔出來時，尖刃上結著層薄冰：“苗寨的法子，”她低聲說，撥出的白氣在火光裏散開，“冰能讓傷口凍住，不會留下血跡，用來對付守衛最合適。”她的苗繡裙擺上，別著七八個用骨頭磨的小哨子，“哨聲能模仿夜貓子叫，能引開巡邏兵。”
若蘭抱著算珠袋，手指在袋外飛快地跳動。算珠碰撞的脆響裏，她突然從袋裏倒出三枚算珠，擺在地圖上的三個紅點旁：“這三個崗亭間距正好是一百二十步，換班時會有十五秒的視線盲區，足夠我們穿過警戒線。”她用炭筆在算珠間畫了條直線，“從這裏走，能避開探照燈的照射範圍，是老石匠算過的角度。”
火堆旁的匠人突然咳嗽起來，是那個斷了胳膊的鐵匠，他的傷口在寒風裏裂開了，血浸透了簡易的包紮布。林曉曦剛要去拿藥，老窯主卻按住她的手，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裏麵是塊黑乎乎的藥膏：“這是用窯火烤過的獾油，比你們的金瘡藥管用。”他親自給鐵匠上藥，粗糙的手指觸到傷口時，鐵匠疼得齜牙咧嘴，卻沒哼一聲。
“幹糧不多了。”燒窯的張師傅把最後半塊窩頭掰成十幾份，每人手裏分到的隻有指甲蓋大小，“得留著點，等拿下軍械庫，裏麵有私兵的糧倉。”他自己的那份給了身邊的丫丫，丫丫卻把窩頭塞進鐵匠嘴裏，小手拍著他的胳膊：“叔叔吃，有力氣才能打壞人。”
寅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時，眾人開始行動。雪地裏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隻有林曉曦留下的標記——是用熒光草汁畫的，隻有在暗處才能看見，那是她從安雅的差分機零件裏提煉的。走在最前麵的是老石匠，他雖然瞎了眼，卻能靠聽風聲辨方向，手裏的鏨子在雪地裏敲出規律的“篤篤”聲，像在給眾人打節拍。
接近軍械庫時，安雅突然停住腳步，將耳朵貼在雪地上。過了會兒，她臉色凝重地抬起頭：“裏麵有發電機的聲音，說明他們在連夜修複防禦工事。”她從懷裏掏出個用銅片做的小玩意，是差分機的零件改造的，“這能幹擾發電機的磁場，讓它在半個時辰後短路。”
錦繡突然拽動銀線，線尾的銅墜在雪地裏劃出道弧線，落在側門旁的草堆裏。“守衛在喝酒，”她低聲說，銀線能傳遞細微的震動，“呼吸聲很重，應該喝得不少。”她將兩根細鐵絲遞給林曉曦，鐵絲的末端被磨得很尖，“按老窯主說的角度，順時針轉半圈，再逆時針轉四分之一圈。”
林曉曦屏住呼吸，將鐵絲插進鎖孔。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凍成了細冰碴，她卻不敢眨眼，盯著鎖芯的動靜。“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門後的兩個守衛果然趴在牆角的酒桶旁，醉得人事不省，腰間的槍套敞開著，露出黑洞洞的槍口。
阿依像貓一樣竄過去，銀錐快如閃電，輕輕點在兩個守衛的頸後。守衛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她迅速解下他們的製服，扔給身後的兩個年輕匠人：“換上，跟我去控製室，我會說他們的黑話。”她拽下守衛腰間的令牌，上麵刻著個“衛”字，“有這個，能騙過大部分崗哨。”
軍械庫的倉庫裏堆滿了木箱，有的裝著彈藥，有的裝著罐頭，還有的貼著“軍服”的標簽。張師傅突然撬開個木箱，裏麵露出排整齊的手榴彈，木柄上還纏著防潮紙：“是最新款的，威力夠炸塌半座城牆。”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兩枚，遞給林曉曦，“老規矩，拉弦後數七下再扔。”
“發電機！”安雅突然指向倉庫盡頭，那裏的機器正發出“嗡嗡”的響，煙囪裏冒著黑煙。她迅速將那個銅片玩意貼在發電機的外殼上，銅片遇熱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還有十分鍾就會短路，我們得在那之前拿到炸藥。”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腳步聲。“誰在裏麵？”是巡邏隊長的聲音，帶著酒氣，“加完班的都給老子滾出來喝酒！”林曉曦趕緊讓眾人躲進木箱後麵，自己則抓起件軍大衣披上，裝作整理彈藥的守衛迎出去：“是我，剛檢查完彈藥，這就來。”
巡邏隊長眯著眼打量她，突然冷笑一聲：“不對，你的肩章是歪的。”他的手剛要摸向腰間的槍，錦繡的銀線突然從暗處飛出，纏住他的手腕，銀線勒得很緊，他疼得慘叫一聲，槍掉在地上。阿依從門後閃出，銀錐抵住他的喉嚨，動作快得像道影子。
“說！糧倉在哪？”林曉曦撿起地上的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巡邏隊長嚇得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指著倉庫東側：“在……在那邊的地窖裏，有……有五十袋麵粉，還有……還有臘肉。”
地窖的門被開啟時，一股麥香撲麵而來。匠人們看著堆得滿滿的糧倉，眼睛都亮了，卻沒人敢先動手。老窯主拿起塊臘肉，舉到火光前照了照：“是好肉，能給孩子們熬粥。”他把臘肉切成小塊，分給每個人，自己卻隻拿了塊 smallest 的，“留著點，還有更多人等著吃。”
發電機突然發出聲刺耳的尖叫，接著就熄火了。倉庫裏瞬間陷入黑暗，隻有應急燈亮起微弱的光。“快走！”林曉曦高喊，“短路會觸發警報！”眾人立刻行動，有的扛麵粉，有的搬彈藥，有的往軍械庫的梁柱上捆炸藥——是按老石匠算的承重位置捆的，保證能讓整座建築塌得徹底。
跑出軍械庫時，警報聲終於響起，刺耳的尖嘯裏混著私兵的呐喊。林曉曦回頭望了眼，倉庫的門窗裏已經透出火光——是故意留下的火種，用來引爆炸藥。她突然看見巡邏隊長掙脫了捆綁，正舉著槍朝她們射擊，子彈擦著丫丫的耳邊飛過，打在雪地上濺起片雪沫。
“小心！”鐵匠突然撲過來，將丫丫護在身下，子彈射進了他的後背。他悶哼一聲，卻死死按住懷裏的孩子，直到林曉曦開槍打中巡邏隊長的腿，才鬆開手，嘴角溢位的血染紅了雪地：“把……把麵粉帶回去，孩子們……等著呢……”
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時，林曉曦正背著受傷的鐵匠往回撤。衝擊波掀起的雪沫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她卻沒回頭——老窯主說過，炸毀軍械庫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反擊在天亮後。
山神廟裏，匠人們正圍著繳獲的物資忙碌。有人在熬粥，麵粉的香氣飄出很遠；有人在給炸藥安裝引線，動作仔細得像在繡花；還有人在修補從軍械庫拿來的槍支，槍管裏的鐵鏽被一點點磨掉。錦繡的銀線纏著鐵匠的傷口，銀線遇血變成了暗紅色，卻牢牢地止住了血；安雅的差分機正在播放從私兵那裏搜到的錄音，裏麵是王秘書長和老伯爵的對話，承認了栽贓匠人的陰謀。
“天亮後，我們去協和城門口。”林曉曦突然開口，粥碗在手裏冒著熱氣，“把錄音公之於眾，把繳獲的證據擺出來，讓所有人看看誰纔是真正的叛黨。”她看向窗外，雪已經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老伯爵和王秘書長以為能靠武力壓垮我們，卻忘了，公道自在人心。”
老窯主突然鼓起掌來，掌聲在破廟裏回蕩，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掌聲震得屋頂的積雪簌簌落下。丫丫舉著塊臘肉，跑到鐵匠床前，用小手喂給他吃：“叔叔快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打壞人呢。”鐵匠的眼睛裏泛起淚光，卻笑著點了點頭。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破廟時，林曉曦站起身。她的身後，站著無數個握緊武器的匠人，他們的臉上帶著傷，眼裏卻燃著光。安雅的差分機播放著錄音，聲音傳遍了整個山穀；錦繡的銀線纏在每個人的手腕上，連成條堅不可摧的鏈；阿依的銀錐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隨時準備刺破謊言；若蘭的算珠袋裏，算珠正跳動著，像在數著勝利的時刻。
“我們走。”林曉曦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裏。眾人跟在她身後，踩著雪地上的血跡和腳印，朝著協和城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雪地裏響起，整齊得像在敲鼓，鼓點裏混著算珠的脆響、銀飾的叮當、齒輪的轉動，還有無數顆心在胸腔裏跳動的聲音。
她們知道，反擊的路還很長，敵人的勢力依然強大，但此刻，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前方的光，沒有人害怕。因為團結起來的力量，能融化最厚的冰，能劈開最硬的石，能讓所有的黑暗，都無處可藏。
協和城的城門越來越近，林曉曦突然舉起手裏的槍，槍口朝向天空，扣動了扳機。槍聲在黎明的寂靜裏格外響亮，像在宣告——反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