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琉璃瓦上敲打出密集的鼓點,林曉曦握著城主府的巡查燈籠,在青石板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雷光劃破天際的刹那,她瞥見街角處蜷縮著一個單薄身影——那人披著浸透雨水的薄毯,隆起的腹部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你還好嗎?”林曉曦蹲下身,燈籠光暈裏,她看清了對方蒼白如紙的臉。那是個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男子,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脖頸上卻烙著“生育奴”的暗紅色印記。男子劇烈地咳嗽著,指縫間滲出的血沫染紅了毯邊的蕾絲花紋。
“別碰我...”男子驚恐地往後縮,腹部的絞痛讓他弓成蝦米狀,“守衛會...會把我拖去‘育嬰坊’...”話音未落,他突然抓住林曉曦的手腕,滾燙的淚水混著雨水滴在她手背上,“求你...幫我找阿南,他在城西的染坊...”
雷鳴炸響的瞬間,林曉曦認出了男子頸間晃動的銀鈴——那是她在“男德司”廢墟中見過的求救信物。她當機立斷解下披風裹住對方,將人半扶半抱地往醫館方向帶。懷中的身軀輕得驚人,隔著單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摸到男子後背上交錯的鞭痕。
“我叫阿衍...”男子在劇痛中喘息,“再過三天...孩子就要出生了...”他顫抖著掀起衣袖,小臂上布滿針孔,“他們說...生育前要喝‘安胎湯’,可喝了之後...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林曉曦這才注意到,他腳踝上的銅鈴已被磨得凹陷,顯然是長期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
醫館的門扉在雨中吱呀開啟,老醫師撚著花白的胡須搖頭:“胎位不正,怕是要難產。”他掀開阿衍的衣襟,布滿老年斑的手撫過那片青紫色的妊娠紋,“這孩子太大了,他的骨盆根本承受不住...”林曉曦看著醫師從藥櫃深處取出的銀質產鉗,冰冷的金屬器械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等等!”她突然想起獨眼老闆娘說過的話,“有沒有別的辦法?讓他趴著試試?”在老醫師驚訝的目光中,林曉曦小心翼翼地幫阿衍調整姿勢,回憶著現代產科知識指導他呼吸。汗水浸濕了阿衍的長發,他死死咬住手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終於在破曉時分,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雨幕。
“是個男孩。”老醫師擦拭著新生兒,突然變了臉色,“糟了!這孩子右腳有六根腳趾!”他慌忙用布巾蓋住嬰兒,“先天畸形是重罪,會被送去‘淨化爐’...”阿衍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林曉曦的衣角,眼中滿是絕望:“求求你...帶他去找阿南...他知道該怎麽辦...”
當林曉曦抱著嬰兒衝出醫館時,晨霧中傳來陣陣銅鑼聲。七八個佩戴黑曜石腰牌的女官騎著黑豹在街巷中穿梭,她們的披風上繡著猙獰的吞嬰獸紋。“發現畸形兒!封鎖城門!”尖銳的喊聲讓整條街陷入死寂,店鋪紛紛緊閉門窗,唯有屋簷滴水的聲音格外清晰。
在城西染坊的染缸後,林曉曦終於找到了阿南。那是個眼神冷峻的男人,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擺動。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布滿老繭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孩子的小臉:“這是我們的第三個孩子...”他掀起衣襟,胸口猙獰的疤痕蜿蜒如蛇,“前兩個...都在‘淨化儀式’中...”
染坊地窖裏,林曉曦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十幾個男子躺在發黴的稻草上,他們腹部的傷口還滲著膿血,卻在強撐著給新生兒哺乳。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腐臭的混合氣味,牆角堆滿寫著“次品”的木箱。“生育後的三個月,是最危險的時候。”阿南往傷口上撒著草藥,“女官們會定期來檢查,一旦發現‘恢複不達標’...”他指了指牆角的鐵籠,裏麵關著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就會被送去‘勞作營’,直到榨幹最後一絲價值。”
阿衍在昏迷中囈語,斷斷續續的詞句拚湊出殘酷的真相:女兒國的男子在生育後,不僅要承受身體的創傷,更會被剝奪一切社會權利。他們的名字會從戶籍中抹去,淪為“生育工具”的編號,連曾經從事的工作也會被女性取代。“阿衍原本是王家繡坊的首席繡師...”阿南的聲音哽咽,“可自從懷孕後,他的作品署名就變成了女官的名字...”
地窖突然劇烈震動,上方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阿南臉色驟變:“是女官!你快帶孩子從密道走!”林曉曦還沒反應過來,阿衍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拖著虛弱的身體擋在門口:“我來引開他們!你們快走!”
混亂中,林曉曦抱著嬰兒跌跌撞撞地鑽進密道。汙水沒過膝蓋,老鼠在腳邊亂竄,身後傳來阿衍淒厲的慘叫:“我的孩子...是自由的...”等她終於爬出密道,晨光中,染坊方向騰起滾滾濃煙,空氣中飄來焦糊的味道。
三日後,林曉曦在城郊的亂葬崗找到了阿衍。他的身體蜷縮成詭異的弧度,懷中卻還緊緊抱著那個繡著太陽圖騰的繈褓——隻是繈褓中早已沒了溫度。林曉曦跪在泥濘中,看著阿衍指甲縫裏殘留的絲線,突然想起他昏迷時唸叨的話:“我繡了一輩子的鳳穿牡丹,卻繡不出孩子的未來...”
暮色漸濃時,她在阿衍的衣袋裏發現了半張泛黃的布帛,上麵用鮮血寫著:“生育不該是枷鎖,而是選擇。”風掠過墳頭的野蒿,將這句話吹得獵獵作響。林曉曦握緊腰間的斷刃,看著遠處王宮中亮起的燈火,突然明白這場關於“自由”的戰爭,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