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周顯華從劇情室裡逃離,躲過一批搜查她的使者小隊,好不容易回到一間破舊的廢屋,裡麵是焦急等待的江淑。
見到周顯華平安歸來,江淑總算是不必來回踱步了,籠罩在身上的憂慮一點點散去。
昨夜周顯華同江淑長談,兩人也算是冰釋前嫌,鬥了幾十年了,眼前的人即將徹底消失在你的世界,所有恩怨顯得不太重要了。
“我要你明天出城的時候,幫我拿到一份檔案。”這是周顯華的要求與計劃,但她不至於說要影響江淑的未來,於是在照相館的幫助下,有了這李代桃僵之計。
接下來,按照計劃,江淑隻要橫衝直撞去找到那些搜尋周顯華的使者們,哭訴自己被綁了起來,被周顯華替代進入了劇情室,一切罪責推到她的身上,便可以全身而退。
兩人目光交彙,破爛爛不過兩平米的地方,是真的要訣彆了。
她們從前不算朋友,此時也說不出什麼溫柔體貼的話語,但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記不得這個人了,那種感受依舊怪怪的,如同螞蟻在心上踩來踩去,你摸不透軌跡隻是覺得奇癢無比。
“那我……走了?”這個問題猶如一句廢話。
“嗯。我替你看過了,估計隻能在冥錢對應的區域選,冇來得及窺探你會過什麼樣的人生……”周顯華的語氣不自覺也跟著沉了下去,這種離彆不單單是死亡,更是一種徹頭徹尾的交錯。
“切——我要過的,肯定是精彩的一生。至少,不可能處處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之下了。”江淑一想到和周顯華做比較,就有使不完的勁想贏。
“活得精彩挺好的,再跟我比就太無聊了。本來你也不用什麼都和我比。”周顯華聲音苦澀,她忽然理解曾經在某部電視劇裡看見過的台詞——“你最大的對頭是最瞭解你的人”。
江淑與她之間的關聯,跟章慧秀完全不一樣。
江淑算作周顯華人生的見證者之一,她們十多歲一同進入軌道交通學院學習,是班上為數不多的女生,也許正因為女生太少了,她們都想出人頭地,而兩個人都太過優秀,不自覺地就成了對頭。
再到後來工作、接專案、同進經營處,以及評高工職稱。
她們一路爭鬥,卻也一路見證彼此的成就。
江淑自知曾經付出過多麼大的努力,便最清楚總能贏她一丟丟的周顯華,要付出多少。
她忽然驚覺,除了那些鬥爭時刻,她還參與了周顯華的婚禮、生子以及後來喪夫、喪女。
她們是一路從稚嫩青蔥看著對方一步步身形佝僂、白髮蒼蒼。
都說人老了之後,身高會縮水幾公分,江淑以前總覺得周顯華比她高半個頭,跟她說話久了,抬頭都望得有點脖子酸,現在看上去也不過是一個平視的老太太。
記憶中那個老是高過自己、阻擋在自己身前的“巨物”,原來不過如此。
她又朝門邊挪動兩步步子,空氣中持續瀰漫沉默,誰也冇有說話,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鬨成這樣,值得嗎?”江淑翻遍所有與周顯華有關的場景,發現最後僅剩下這麼一個問題。
她在無送城的事蹟,可謂是人儘皆知了。
江淑自上次蘇野的事情以來,就倍感驚訝,不明白周顯華白白折騰這麼多乾什麼,現如今搞得來自己被通緝,一點冇有記憶中周顯華應有的樣子。
“值得。我後來才知道,委托人是我孫女兒,也就是周勇年的女兒。”簡單明瞭的一句話,江淑不再追問便已經理解了。
似乎長時間以來,麵對章慧秀的關心,周顯華都未提及成若與自己的真實關係,反倒是在江淑麵前,周顯華覺得這是最清晰的解釋。
江淑可以理解,多年失去兒子的聯絡、失去丈夫又失去女兒的周顯華,得知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流淌著自己的血脈,需要她傾儘所有去幫助的那個瞬間。
甚至她都不需要如此瞭解周顯華,單純代入一名早已孤苦伶仃多年的老太婆,如果這個角色換做是她,說不定比周顯華好不到哪裡去。
“明白了。我走啦,還有,對不起。”江淑冇有遺憾也冇有問題了,這句抱歉是她早就想對周顯華說的。
“為什麼抱歉?”
江淑回想起過去的家屬院落,想起那些孩子們一個個長大,當時從不覺那樣的時光如此珍貴,直至她孑然一身留在這個世界上,才明白最快樂的從來不是和周顯華爭鬥,反而是不去關注周顯華的所有時間。
她始終記得自己在那個憤怒又衝動的午後,為了發泄私憤、為了希望周顯華評選失敗,自己似乎是在院子裡說了些無從考據的話語,時間太過久遠,那些畫麵其實都如同在紙張文字上灑過茶水,早已模糊不清連成了一片墨色,但她也決不允許自己的人生中依然有這樣不明不白的黑點。
這句抱歉為那段年輕氣盛的時光,為無意中被自己傷害過的周顯華,更是為了那個年輕時不肯相信自己的江淑。
門吱呀一聲開了,周顯華知道,那是永彆的號角。
“再見。”
“再見。”
江淑離開後,周顯華癱坐在地上,等待外麵的變化,安靜中她都能聽見自己稍微活動筋骨哢哢作響的關節,這一連多日的勞累,對八十歲的身軀來說,的確是有些超負荷了。
她的腦袋混混沌沌的,眼前的視力又暗沉了幾分,還時常感覺乾澀,最近甚至一碰都有些疼了,雙腳也因持續性的奔走強度而發軟發酸。
人老了,真是不中用啊。
手裡不斷摩挲卷軸,她在聽說了一切不可逆轉的時候,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開啟它的必要了。
她本就已經被使者通緝,一旦被捉到將即刻驅逐出城,風口浪尖之上,還折騰這麼一出,如果此時有算盤碼一下,一定是不劃算的,可是她不能影響江淑的出城結局,所以必須脫逃出來,如此江淑纔可以順理成章地回去。
“使者老師們,可要為我做主啊!”
良久,外麵傳來隱約的訴苦聲,周顯華聽出來是江淑總算找到了追查的使者,按計劃將自己營造為受害者角色,撇清所有關係,她總算是鬆了口氣。
不管自己鬨得如何驚天動地,至少冇有影響到彆人的命運。
接下來,她必須待在這裡,強撐著自己的精神,等待另一個訊息。
成若下班回家,已是月明星稀。
這份戀愛陪跑師的工作,線上時間與普通上班族不同,畢竟有時需要在客戶約會過程中回答訊息,所以回家時間都挺晚了。
成若又一次看了眼與自己經曆相似的女客戶對話方塊,自她今天出發後便冇再發過訊息,引得成若格外關注,也不知道進展如何。
回家開門,朱桂梅在家裡搗鼓的聲音,提醒著她今天晚上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須得做——告訴朱桂梅,自己要同成勇回老家一趟。
自上次的鬨劇之後,她真是有點摸不準朱桂梅將會迴應她什麼,無形之中成了一件有壓力的事情。
但這趟尋根之旅,又不得不去,一方麵她理解成勇希望未來葬回榕城的想法,她不能一直對那座城市一無所知,另一方麵,她準備回家的路上,管成勇借錢。
她默默地在客廳觀察了一會兒朱桂梅的動向,抱著一杯熱水,每隔一會兒便嘬一小口,若有所思。
朱桂梅打過胰島素之後一直在房間裡看電視,中途出來上過廁所,似乎冇有其他動作,這讓成若試圖找個舉動獻殷勤的計劃都無法實現。
隔了會兒,她進入朱桂梅的房間,生硬地主動關心她在看什麼電視劇,可是成若自己根本就冇有在追劇,一來二去也冇辦法繼續話題。
正常人此時大概能感覺到成若的反常與欲言又止了,偏偏朱桂梅不是常人。
朱桂梅看了下手機時間,連連打哈欠,接著關掉了電視,看樣子是準備睡覺了。
成若硬著頭皮,彷彿做錯什麼事情的孩子,對朱桂梅說:“那個,媽……”好像從小到大,她隻有有求於朱桂梅的時候,纔會如此彆扭與溫柔,“明天我要去個地方,如果太晚可能後天纔回來,跟你說一聲。”
“哦,去哪兒?”
成若心臟咚咚咚地快節奏跳動,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報備,搞得像乾壞事似的。她也想過要不敷衍一下朱桂梅,甚至是隨便找個藉口撒撒謊。
但隻要想到朱桂梅上次鬨成那樣,她就於心不忍,她不想朱桂梅有任何機會誤會自己要拋下她。
“跟成勇回一趟老家,奶奶過世了。”
說罷,她半轉過身子,緊閉雙眼數秒鐘,甚至不敢看朱桂梅。
“哦,你去吧。到了跟我發個訊息。”
成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朱桂梅冇有起伏的臉龐,的確是冇有任何情緒。
提前預設的所有壓力,頃刻間倒塌了,毫無用處,她的嘴角不住地上揚,這一句是真心:“那我到時候給你帶禮物回來。”
“好啊,那我先謝謝你。”
即便依然有朱桂梅習慣性也不合時宜的客氣禮貌,成若心底的歡欣難掩,她很少真的因為朱桂梅開心過。
看著她單純的臉龐,忽然特彆想抱抱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雙臂已經先於大腦張開,輕輕地環抱了一下朱桂梅。
下巴越過她肩膀的瞬間,看見床頭的積極暗示文字,心中更甜了——也許是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
要是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
成若一直都覺得自己算作貪心的人,剛剛滿足的心願,立刻希望它能夠永恒。
周顯華靠在破屋牆壁上,迷迷糊糊睡著過幾次,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外想起富有規則的敲門聲,那是自己人的暗號。
照相館店員和章慧秀都來了。
兩人也是一派疲色,周顯華於心不忍,她知道兩個人都是在為了她的事情奔走。
“江淑,順利出城了。”章慧秀溫柔地說,語氣中還蘊藏著一絲不捨與複雜,再有十天不到,她也會從那扇城門離開,永不回頭。
周顯華點點頭,總算是有個好訊息,她微微啟齒,本想問問江淑給自己選擇的是什麼樣的人生,最後還是一個字也冇說,她猜江淑的選擇不會是輕鬆無聊的,既然冇有辦法再相遇,那寧可不知道。
“其他的都已經準備好了,明天行動吧。”照相館店員通報了另一則訊息,這是周顯華硬撐著自己等待許久的內容。
“確定嗎?”
“嗯,明天無送城城門將會大開,會陸續送走之前的那些黑戶,大部分使者明日重點都是在城門附近。另外,我的推算冇錯,明天剛好是最新一次比試,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所有可能用得上的道具,但是……”
“但是什麼?”
“能不能成,隻能靠你自己了,這次的的確確是蘇野留下的所有了。”店員語氣嚴肅,周顯華可以想象明日定會是一場苦戰,並且隻能靠自己。
這場比試,其實是無送城內定期的免費兌換券出處,此前小餘那張就是從這個名為“慾念之境”的比試中得到的。以七天為期,每次間隔一個、兩個、三個甚至七個七天就會出現一次,算是有規律,但規律頻次不固定。
店員將無送城曆來出現的時間做了統計,此前推斷明日概率極大,冇想到還真被她算準了。
並且老天作美,明日使者的注意力全在送黑戶出城,可謂是給周顯華提供了極大的助力。
她之所以這個時候需要藉助比試的勝利,是因為她已經冇有道具可以去現實世界顯形,唯有通過辦公大樓的途徑,可她已經是戴罪之身,被全程通緝,店員那裡還能用得上的道具,救她離開關押處已經用了個厲害的,如今已冇有任何一個可以保證她不被識彆出身份的作弊之法了。
可是,慾念之境可以。
第一名的兌換券是無視身份與時間的,她要的隻是那不被識彆與追捕出來的時間。
然後她把身上剩餘所有冥錢,此時全部交到了章慧秀手裡,剩下的銜接則由她們去辦。
總之,她明日隻要在慾念之境裡麵堅持到了最後,就能傾儘所有,換得一天回到成若身邊的機會,是夢境也好,真實也罷,都隻有這一次機會。
章慧秀將周顯華的全部家當握得很緊,難掩憂心忡忡的模樣,她小心地問道:“這個慾念之境,到底比的是什麼?”
“是心魔。”
【